“沈大人不愧是言官之後,當真是深諳說話之道。”
甄芙淡淡一句,瞬時讓室內溫和的客套驟然沈澱,氛圍亦在悄無聲息間收緊。須臾,只見沈齊笑意不改,狀似風輕雲淡的同她道,“夫人此話何意,屬下愚鈍,一時倒聽不懂弦外之音。”
“無妨。”甄芙眉梢一抬,眼底浮起一層淺笑,“方才同沈大人說了,閒聊罷了。我只說說,沈大人便只聽聽,這話說過聽過,只在這道門裡。”
她眸光淺淺落於他面上,緩緩開口,“論起來,沈大人同我風華齋也算舊相識。”
三年前漠北捐糧一案,沈齊奉趙域之命,徹查風華齋,暗探數次圍剿追蹤,兩相暗中博弈良久。彼時風華齋雖最終脫身,卻也被他追查得不堪其煩,著實讓人頭疼許久。
沈齊心頭微凜,只當她要秋後算賬,連忙端正姿態,誠懇道,“當年屬下有軍令在身,若昔日之舉有冒犯小夫人之處,屬下在此賠罪,只望小夫人莫記前嫌。”
“大人不必如此。” 甄芙淡然搖頭,“昔日行事,皆是使君謹慎排程,大人不過奉命行事,何來賠罪之說?再者,此前江南一路,望雁一行能順利輾轉西北,多得沈大人暗中襄助,我心裡清楚。”
沈齊聽罷苦笑一聲,只道,“小夫人一手金蟬脫殼,實在叫人佩服。屬下去江南亦是奉了使君之命,說到底,亦是使君心繫您,看重您罷了。”
這話不免添了幾分恭維,甄芙笑了笑,抬眸望著門外。片刻,方語氣淡淡的問沈齊,“使君心繫於我,我自然明白。那沈大人呢,心中可還有記掛的人?”
沈齊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門外,望見那道肅立清冷的纖影,心頭微滯。須臾,他斂去所有微動,語態坦蕩無波,“不瞞小夫人,屬下少時家逢鉅變,幸得使君出手相救,才勉強留得一命。若說屬下有記掛之事,無非便是使君之命及軍中庶務。”
言下之意,只有公事再無其它。
甄芙莞爾一笑,便從座上起身,“如此說來沈大人也算活在當下,堪稱通透。也對,舊時人舊時事譬如昨日,昨日種種已去不可追。”
她行至門檻邊,止步回身,語氣清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既然沈大人沒有同舊人相認的意思,那便該學會冷眼旁觀和適時放手。將你的人盡數撤掉,望雁本事不輸你分毫,無需旁人暗中幫扶,沈大人不必再做多此一舉的事。”
沈齊被她一語道破心中隱秘,一時語塞,亦無從辯駁。甄芙未給他開口的機會,轉身便踏出客室。
沈齊猶豫片刻,終究守著世家的禮數,下意識抬步相送。
只是將行至門前,不想望雁回首,一道冷漠的眼鋒過來,便將他生生釘在原地。
她的聲音一貫沒什麼起伏,彷彿方才甄芙在客室中同沈齊的談話跟她沒半分干係。
“沈大人留步。”
沈齊張了張嘴,終是沒說出什麼。
好在望雁也不在意,留下那句警告的話,便一步一步緊跟在甄芙身側,前行。
署衙外的馬車內,知漁已為殷韶重新梳洗一番,換了乾淨新衣,徹底褪去地牢的狼狽暗沈。
甄芙從袖中取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重新交到殷韶手中,“稍後我們換車去往海棠園,對外只作賞花閒遊,你便藉機脫身,帶信離開。摘星閣的人明面上已經退了,可留下接應的應當就在附近,你一會想法子同對方接上線,只管拿著這道密信去換今年的解藥。”
殷韶有些擔憂,眉心蹙緊,她雖未見過信中內容,可能拿來換種子解藥的訊息,不必想也知輕重。
殷韶指尖覆著火漆,只覺這一張薄紙沈得壓人。攥住甄芙的手腕低聲道,“甄姐姐,這……當真可行麼?我只擔心……”
甄芙反手扣住她微涼的手,眼底無半分慌亂,言辭間只有俯瞰棋局的淡然,“你若擔心,也該擔心你回去後的處境。殷韶,這道訊息的時效性並不長久,它能助你換取解藥,解的卻也只是一時困境。”
殷韶眉心微展,像是想透其中關鍵,她拿指尖點了點那信上的火漆,看著甄芙道,“甄姐姐的意思,它此刻是真的,日後卻未必?”
“沒錯。”甄芙給了她一個讚賞的目光,“我不叫你看,也有這一層意思。訊息你帶回去,真假由他們分辨,自然,最後決斷亦同你沒有干係。只是你位低,雖無干系卻不代表日後不會被遷怒。”
甄芙望著她,語氣輕緩,卻憑添了幾分深意,“你若只想苟活,拿到解藥仍舊可在摘星閣中混沌度日。可你若想拿回殷家榮光、爭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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