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無風月》第105章 第 105 章 (顧喟之所(2)

作者:未晏齋·1個月前

但接著就是跪在庭院裡聽家訓,而後捱了一頓“立威”板子,而後繼續跪著,年長家僕把家中情況及老爺、太太。姨太太、小爺小姐的稱呼一一告知,跪到半夜頭暈眼花,才許他起身去睡覺。

側寒聽著他的遭遇,先時對他的恨意少了很多,唯餘同情。

“這顧家,看來不是積善人家。”她說。

顧喟扯起嘴角笑道:“積善?為富不仁、作惡多端倒可以稱得上。你道顧二爺為什麼買我?因為他讀書讀不進,老爺太太又催逼得急,讓教書先生‘不好好學就打’,他才想出來一個找‘替打家僮’的餿主意,那個家僮就是我了。”

顧家做生意有錢,但常遭官府的掣肘,賄賂年年要送,換一任知縣知府,就要上下填塞一輪,還過得膽戰心驚。所以極其羨慕那些家中學而優則仕的官紳人家,是可以和知縣知府們稱兄道弟的,且兼併良田、壟斷生意、減免賦稅都可以佔到便宜。顧家好幾代前就開始鼓勵子弟讀書,可惜家族實在沒有讀書料子,幾代都沒讀出個能考上舉人進士的。

“現在這一輩家主,算做我‘爹爹’的,名叫顧東平。”顧喟繼續道,“顧家的生意交在他手上,以販茶為主,也做些其他賺差價的生意,還算打理得不錯。可惜子嗣不旺,四個兒子只養活了一個‘二爺’,學名叫顧喟。”

見側寒楞了一下,然後掩口而笑,他苦笑了一下:“那個時候,我叫顧二狗,當然也有個他們給取的正式名字叫顧得財。——你要笑就大大方方笑吧,憋著我都替你難受。”

側寒實在忍不住,垂頭笑了好一會兒。

顧喟看著她笑,自個兒卻只是苦笑,等她笑完了,才繼續說:“那位顧喟——我還是叫他顧二爺吧,省得混淆——他比我只大一歲,是家裡的混世魔王,但是妾出的庶子,太太其實不大喜歡,又嫌他只會花錢不會讀書,才勸諫了老爺送他到書院拜師,說到了三十歲讀不出來,再學生意不遲。”

“我賣身當替打家僮,有了身份,不再擔憂追殺,也不再擔憂沒有路引會隨時被官府拿問,也有口吃的了。可顧二爺讀書實在太不成器了,四書我八歲就通讀會背了,他十四歲還讀不順溜,家裡請的先生教書,今天教,他明天忘,寫幾個大字跟蚯蚓爬似的,眼見得科考無望。我白替他捱了無數頓打,天天身上紅腫青紫,沒幾塊好皮肉——顧二爺自然也不會憐惜同情我,每每我捱打時,他蹺著腳嗑瓜子——反正疼的不是他。我那時候日子,也真是噩夢一般。”

“有一天我眼看顧二爺又懶得好好練字、寫文章,胡亂一通寫,估摸著我又要替他捱揍,我心一橫說:‘二爺,先生不在,小的替你寫吧。’他將信將疑把筆交給我,我練字有些童子功,很快幫他把窗課交了。先生當然不信,顧二爺也就把我交了出去,那位先生人倒不壞,考問了我幾句四書裡的內容,嘆了口氣說:‘英俊沈下僚’啊!”

“後來,教書先生也不大因顧二爺學不好而打我了,反而叫我陪著一道聽書、解書,也順便教我做八股文和策論的技巧。我本來其實也會些,再經他提點,學得越發快。雖然顧老爺和太太還會因兒子不好好讀書而拿我撒氣,畢竟捱打少多了。”

“到我十四歲、顧二爺十五歲時,我們倆個子一般高,臉架子挺像,臉上身上也都沒有什麼胎記疤痕,若寫科舉的‘浮票’(1),都可以寫成‘年十五歲,身長,面白,無須’。有一回,太太把我叫進二門內,叫我換了一身顧二爺穿的襴衫,然後對顧老爺說:‘老爺,真的很像啊!’過了幾天,顧老爺叫我替顧二爺去參加童生試,說廩保和聯保都打點好了,我若能透過縣試,就給我加一級月例錢,賞兩身新衣服。”

顧喟笑起來:“阿側,你猜如何?”

他能考中探花的,過童生的縣試應該是易如反掌。

側寒說:“考過了吧。”

顧喟笑容很覆雜,有躊躇自得,也有不屑憤慨,還有陷入久遠回憶的惘然。

“不錯,還沒有很認真寫,就得了個第一。”

“縣太爺主持的縣試,看了我的經文和律詩大為讚賞,親自叫了顧二爺接見。結果可想而知,一龍一豬耳。顧老爺花了幾百兩才搞定了縣太爺,沒把舞弊的事鬧開。回來又把我打了一頓,怪我考得太招搖,真二爺一下子就漏了餡兒。”

顧喟那頓打的傷剛好,顧老爺卻又不甘心到嘴的鴨子飛了,橫了心給知縣、教諭又塞了一筆錢,讓顧喟參加了府試,透過之後又參加了院試,替那蠢貨顧二爺拿到了生員的身份。再以家僮的身份,陪顧二爺到省城入泮,日常生員的窗課都由小顧喟來完成。

顧家這一房裡出了個生員,頓時腰桿子也直了,在堂房兄弟裡也倍有面兒了。生意上因為這件事的加持,雖不能說大有起色,到底與官府往來便捷了,賺錢便也比以往順利了許多。顧二爺的紈絝形貌登時一發而不可收拾。

“顧二爺那是十五歲了,家裡給他說了親,但女方家裡後來打聽到他若干紈絝習性和糟糕脾氣,後悔莫疊,退婚官司打輸了,只能拖著不嫁過去。”

“都能鬧到退婚,該有多紈絝?”側寒問。

顧喟看了看她說:“第一件就是荒.淫。別看他才是十五六,被身邊家僕、泮裡同窗,及外頭巴結他的閒漢清客們引誘著去吃花酒,早早地就是勾欄裡的常客,睡過無數個花魁,散漫花錢從不在意。他爹知道後,把他從省城提溜回家,打了幾板就心疼了,餘下的盡數讓我捱了,說是我‘沒勸諫好二爺’。”

“然後家裡關了他一段日子,他已經有過那方面經歷,又沒有渾家,如何打熬得了?府上略平頭正臉的丫鬟姑娘和家僕媳婦,只要被他瞧上了,就沒有不被上手的。日日在屋子裡宣.淫,還愛喝酒賭博,身子都被淘虛了。”

顧喟回想著自己做家僮的那段時光,除了跟著先生讀書寫文章的時候是平靜的,其他不是挨打受罵,就是被迫伺候顧二爺的荒.淫起居。對那些想撈好處而主動湊去勾搭的女子,他每每覺得噁心,若是給那些女子碰一下,就覺得自己變得髒臭不堪,只能拼命洗手來擺脫這種感覺。

老爺顧東平也對這個獨子很無奈,可家中好容易出了一個秀才,就此放棄又不甘心。

夫人秦氏家裡也是做生意的,也是生意人的思路,她勸顧東平說:秀才只是有見官不跪等丁點好處,要想混個縣丞、教諭之類稍有品級的芝麻小官,或得到鄉紳的地位,總得考個舉人。那替捱打的家僮既然聰明會讀書,不妨想法子叫他再替爺們往上考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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