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你又迂腐。”顧喟說,“朝堂上爭鬥,哪有什麼全然自保的法子!真鬥起來了,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再多好事壞事,無非是執筆寫史書的贏家說了算。我還是要當贏家,不是要掙什麼虛名。”
“幫百姓,也不算掙虛名吧?”
顧喟一心只沈在自己的想法裡,也聽不進側寒的意見,不過也學會了哄著她點而不駁斥:“也對,所以我也沒有後悔在淮安府做的一切呀。”
又說:“今晚淮安府諸位官員要請我喝慶功酒,我就不回來吃飯了。”
側寒說:“那我也不忙活了,天氣太熱,我在廚房裡燥氣得慌,晚上也弄碗小餛飩,再吃點剛剛上市的西瓜、青梅和桃子,清清爽爽也算一頓。”
顧喟笑她:“西瓜桃子也就罷了,青梅那麼酸,能當水果吃麼?我問清河縣令要點好的藕和蓮子,這才是這個季節的清爽至味。”
邊說,邊換穿了一身竹葉紋綠羅直裰,拉過她的手親了一下,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馬背上被風一吹,自我警示:可不能因此失了自己的英雄志,今日飯局,還有草灰蛇線的事要埋下。
那淮安知府,現在“病”也好了,紅光滿面,身寬體胖。和顧喟寒暄過一番,又引薦了今日席面上的幾位官員和鄉宦,正經了沒半個時辰,然後便開始喝酒吹牛,喝多了更是笑得面團團的,什麼話都敢說,應酬的本事可謂相當圓熟。
顧喟自然也要應酬。略談了一會兒治水的公務,見淮安府的官員裡除了清河縣令外都不感興趣,也就不多談了,開始談購買田地的事。
幾個鄉宦來了興趣,指點顧喟道:“啊,老公祖和各位太爺、老爺們,按律例是不能購置本府管轄下的田地的——當然,多的是和其他州府互通表裡的法子,倒也不去說它。顧大人只是欽差到此,如果有志於此,並無干犯。不過這次賑濟來得及時,估計肯賣田地的農戶少了,如果大人看上了哪塊田地,在下可以幫大人想想辦法。”
顧喟舉杯道:“那可多謝了!不過並不是我本人要購置田地,我那岳家知道南直隸有好土地,叫我先來看一看。”
一聽是武首輔家要置地,大家肯定更是要巴結,紛紛推薦,而後笑道:“這些肥沃且不會受災的地方,等閒是買不到的,不過武首輔家另說。民不與官鬥,總有的是法子讓他們不得不出讓——這次受災,先時多少有些刁民劫掠打砸的事情出來,後來才因賑濟而平息了。水治好了,接下來肯定要秋後算賬,劫掠打砸的,笞杖流徒死,該受的罰也一個跑不了。到時候會牽扯出哪個富農……”
說話的那個人眼睛擠一擠:“還不是一句話的事!識趣的,賣掉地還能多少掙兩個;不識趣的,只消被賊咬一口,牢獄裡坐上半個月,多倔強的也只能識趣了。哈哈哈……”
顧喟道:“武首輔那裡,可不能弄得名聲不好。”
“有數,有數。顧大人再喝一個!”
顧喟垂頭抿了一口酒,又借擦嘴,把酒吐在手巾裡。心裡暗道:但凡強買強賣,名聲就沒有好的。只是也會牽扯到我,但也顧不得太多了。
幫武家算計了一下所需的田地,又估算了相應的佃戶人口,只等這些鄉宦和官員拿了魚鱗冊和人口冊,挑個不老實、愛攪事的出來,官府再壓也就押武家如今烈火烹油的態勢,一旦風聲變化,牆倒眾人推的時候,這些事情都是壓倒武府的稻草。
當然,也如側寒所說,還得小心著別把自己牽扯進去太多。
不過顧喟雖有意識,卻也沒太重視這點。
聊完買地的事,一桌人的關係似乎又更親近了。借酒蓋臉,很多開始還矜持的事也都敢說了。
大家談論朝堂的局勢,誇了武首輔和武尚書為朝廷弄錢的本事,談了如今東南和西北的兵事紛擾,又隱隱晦晦說起皇上今年聖壽也不小了,自來信奉道教,愛服一些丸藥,聽說聖躬尚算強健。
顧喟有些神神秘秘起來,含笑不語許久,才說:“家嶽祖便是時常為皇上嘗丹藥的那個。皇上精心煉就的丹藥,當然神藥居多,不過有的家嶽祖吃了也不太舒服。哎,家嶽祖七十多了,皇上也快六十了,年歲不饒人啊。”
大家一齊頌聖,說了一番“皇上洪福齊天,壽比南山”之類的話。然後聲音又都壓低了:“皇上那丹藥,聽說吃了也並不有助於生育?後宮前前後後也有二三十個有名有份的嬪妃了吧?宮女兒更別說了。卻只生了四個皇子、七個公主,能安安生生養大的不足一半,如今……肅王和成王,還沒定下儲君呢?”
這話問出來有極大幹系,但又是官員們不可能不關注的重要問題——皇帝五十多近六十,已經算是年歲已高了,下一任皇帝會是誰,意味著大臣們要朝誰使力氣,押錯了寶可是有可能意味著半輩子的努力經營都打了水漂的。
顧喟垂眸不語。
問話的人也有好一會兒不敢再提了。大家又熱熱鬧鬧喝了一通,看見顧喟面色帶上了醺紅,才換了人又一次提及:“顧大人在朝樞之中,又有當首輔的老丈人,有訊息不妨指點愚兄們一些——那買田地的事,愚兄們也更好幫大人落實呢。”
顧喟終於抬起頭,桃花眼的眼瞼愈發粉紅,上眼皮半睜不睜的,說話像是醉話,又十分清楚:“武首輔的大孫女,嫁給了肅王為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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