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董清抒含淚為父親打好最後一個包袱,“依我說,也不必為這樣的君王賣命!你替他賣命,他能曉得一個‘好’字?”
“我也不是為他一人賣命。”董弘文說,“還有千千萬萬計程車卒,千千萬萬的百姓呢。”
董弘文和徵發送糧計程車卒離開了靜寧州,道路上全是送丈夫或兒子的人,抹著淚不知家人的歸期。
州縣裡瀰漫著苦痛壓抑的氣氛,只有幾個派來的錦衣衛還日日在街道上巡邏,遇到長得像蒙古人的,或口吐怨言的,就抓到縣衙裡。輕的打一頓放回來,重的一旦關押進班房裡就再見不到面了。
先傳回來的是好訊息,鄧雲霆號召軍伍“關羽斷頭,馬援裹革,在此時矣”,熱血沸騰的邊軍不斷深入戈壁,不斷打著勝仗——勝仗好像來得很容易。
皇帝明發的聖諭自然也是誇讚不已,只等大勝之後就會封侯。
在鄧雲霆犁庭掃穴“犁”過一遍的地方,御駕親征的精兵也跟著駐紮過去,六萬前鋒加十四萬中軍,浩浩蕩蕩,氣勢唬人。
只是人吃的糧、餵馬的草,數量也夠唬人的。
沒撐幾天,大概糧餉就有些撐不住了,各地飛書傳旨,限期叫加送糧食。民間不僅沒糧,而且也已經沒人運糧了,連十來歲的小孩子和六十上的老頭子都徵召了,家家戶戶翻得米缸朝天,全數搜刮了充餉。
瓦剌地界春寒料峭,和關內的冬天一般無二,又徵召各家婦女幫忙趕做戰衣——但不給工錢,甚至都不給布料、棉花,派發了數量由百姓們自家墊資急急做出來送到石門關外去。
可惜很快壞訊息也是山倒一般來了:鄧雲霆的前鋒大軍打了一個大敗仗,三邊衛所戍卒組成的軍隊很快潰散到荒無人煙的戈壁裡。
鄧雲霆和自己的親兵手持白刃,喊著:“吾與將士,共受朝廷恩,患不得死,勿患不得生!”(1)和瓦剌軍隊貼身肉搏到血葫蘆一般,然而哪裡打得過那些重甲騎兵!鄧雲霆最後想要舉刀自刎時,被斜刺裡一枝箭射傷手筋,而後被馬哈木的大軍活捉。
誘敵深入的瓦剌太師馬哈木,此刻再從兩翼包抄皇帝的二十萬大軍——他確實狡猾,知道自己兵力數量不如對方,所以只靜靜包抄,並不進攻,卻封住突圍的路,也封住了送餉的路。
近二十萬人是何等巨量,每日吃飯喝水就可觀得很。戈壁裡水源緊缺,士卒們還沒餓肚子,先渴到不行,喝馬尿都搶不著。
而馬哈木此刻派人來和談,皇帝朱立垣哪還顧得上之前“絕不開關,絕不封貢”的旨意,什麼條件都“好說”了。
馬哈木的軍隊退了幾里地,把一條水源讓了出來。渴極了的戍卒軍伍此刻哪還有半分紀律和陣勢,豕突狼奔得連皇帝的御駕都顧不上,先去搶水喝。
就在御駕空懸的檔口,瓦剌騎兵再次圍上,皇帝身邊的近衛親兵人員不足,遠處的又解不了近難,只見瓦剌騎兵切瓜剁菜般一頓殺,又喊“解甲投刀者不殺!”,本就士氣不足的軍卒四下潰逃,自己人把自己人活活踩死的都不知凡幾,只見屍體蔽野塞川、血流成河。
皇帝朱立垣最後捂著臉跌坐在草叢裡,被最後幾十個忠實的近侍環圍著,等待著最後的敗局來臨。
訊息傳得飛一般快。
“皇帝被瓦剌俘虜了!”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所有聽聞訊息的人首先都被震木了,而後是不相信,但也由不得不相信,因為這個訊息到處都在傳。
“這可怎麼好?皇上都被俘虜了,國豈可一日無君?”
“這一仗是輸透了,瓦剌人會不會藉機侵略進來,就和那時候元軍打進來時一樣?”
比恐慌來得更早的是亂相。
富裕人家在忙著收拾行李往內地逃跑,但早就吃不飽飯的、又膽大妄為的人們則藉此機會開搶了。
知縣和知州哪還有半分理政的能力!被暴民扯出衙門,一頓暴打扔在街口奄奄一息。
衙役皂隸要麼倒戈,要麼逃跑,要麼躲藏,若稍有護主的,一併暴打。
在城中的錦衣衛更慘,喊了一句“你們是要造反了?!”就被一腳踹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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