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便罷，經李珩這麼一提，宋青雨便覺得那道勒痕猶如實質，勒的叫人喘不上氣。他心裡暗暗嘀咕這廝下手忒狠，半分情面不留，面兒上仍是自若：“我從不用胭脂水粉。”
“呦呵，還挺傲氣。”李珩笑了下，便向門外招了下手，叫了孫管事來，附在耳邊交代了幾句，便讓他去了。
不一時，孫管事已捧著條狐皮圍脖恭恭敬敬地進來了。宋青雨正對著他那件處處漏風的破夾襖發愁，見狀愣了下，扭頭去問李珩：“給我的？”
李珩不耐煩地“嗯”了聲，道：“好歹是宮宴，皇兄和朝臣們都在，便是下人，也須穿的體面些，沒得丟了我雍王府的臉。”
宋青雨說：“不要。”
李珩倏地看向他。宋青雨卻是垂下眼，身說：“我有衣裳穿。”
李珩磨了磨牙，冷笑道：“就你那連個脖子都遮不住的破夾襖，穿出去只會讓人覺得你是個沒人要的賤妓，招招搖搖，髒了月亭的眼。”
宋青雨咬著唇，垂頭不語，就這麼與李珩不上不下地僵持著。孫管事看的心裡著急，便低聲催促道：“小公子，還是穿上罷，別跟王爺生分了。”
擱在膝上的指節蜷曲發白，宋青雨不知從哪上來了股氣，梗著脖子跟人過不去，既不答話，也不言語。李珩瞅了眼外頭天色，將要亮起，一點兒耐心也被磨乾淨了，見他仍是不知好歹，便冷聲吩咐孫管事：“把他那件夾襖燒了。”
宋青雨猛的抬頭，眼睛溼紅，鼻尖溼潤，看著好不可憐。他說：“不要。”
李珩不為所動：“燒了。”
宋青雨把那件破破爛爛的舊夾襖抱進懷裡，在方凳上蜷成一團，像只瑟瑟發抖的小獸。他固執地說：“不要。”
那是他娘留給他唯一的念想。李珩要燒它，是要他的命。
“我給你的，良金美玉，錦繡羅綢，你都不要。”李珩面色陰沉，“一件衣服，倒是念念不忘。”
孫管事嘆口氣，把手裡的狐皮圍脖遞出去，規勸道：“戴上罷，別叫大家夥兒都過不去。”
宋青雨不睬他，兀自低著頭悶了會兒，才一聲不吭地接過，嚴嚴實實地在脖子上纏了幾匝，將那點見不得人的痕跡遮掩了。正待披上夾襖時，李珩又說：“年前送你的那件織錦的袍子，擱哪了？”
宋青雨動作一頓。
李珩這廝，脾氣是一頂一的臭，出了名的不好招惹，可出手卻實在大方闊綽。他又受當今天子寵愛，賞千金，食萬戶，府裡的金銀流水價似的出入，興之所至，能將市面上千金難求一顆的夜明珠隨手賞給身邊兒的小廝。是以在雍王府當差可是個肥缺，多少人擠破了腦袋也求路無門，不怪阮伶挖空了心思變著法兒地去討好賣乖。
宋青雨這裡本也有些李珩賞的小玩意兒，可一來那些東西華而不實，用處不大，二來宋青雨節儉樸素慣了，一件破夾襖都能縫縫補補再穿三年，實在不能指望他用得上這些細緻東西。李珩過往賞他都那些東西，實不相瞞，都叫他讓鄭陽拿去偷偷典當換了銀子了。
“…”宋青雨哽了哽，小聲說，“當是在箱子裡頭，我去找找。”便摸摸索索地去翻箱倒櫃。前些日子忙碌，李珩送他的一件織金雲紋襖倒是沒來得及叫鄭陽拿去，興許還壓在箱子底。他折騰了一陣，襖兒沒找到，倒是把趙春秋那件墨狐皮的氅衣翻了出來。孫管事離得近，也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當即呦了一聲，大驚小怪道：“這又是哪餘出來的一件衣裳，我不記得王爺賞過這麼件成色的大氅啊。”
宋青雨：“…”
見李珩看過來，他心知這事兒瞞不住，只得乾笑了兩聲，硬著頭皮道：“上回…趙將軍來府上。那日發熱，承他好心，解了臨時之困。”
李珩蹙了蹙眉，並沒說什麼，只冷冷道：“利索點。你是有多大的臉，敢讓我這麼等著。”說完便轉身跨出了門。
宋青雨見他沒在這事兒上做文章，便麻溜把氅衣壓進箱底，琢磨著改日讓鄭陽原模原樣地給趙春秋送還回去，留在這終究是個禍患。思索間已找著了那件織金雲紋襖，囫圇套上便跟著李珩走了。
臨出門時，宋青雨卻像想起了什麼，讓外頭駕車的小廝稍待片刻，自個兒回身進了小院兒，叩響鄭陽柴門，低聲問：“藥煎好了麼？”
鄭陽正在偷吃蔣潮聲那碟子寶貝的跟命根子似的紅豆糕，聞言一噎，差點沒撅過去，好不容易捋順了氣兒，輕手輕腳地過來開了門，道：“早已好了，在火爐上煨著，怕涼了，只是王爺一直在，不敢端過去打攪。”
宋青雨便道：“我自個兒來罷。”接過湯碗，也不顧燙，一口氣兒悶了，不敢讓李珩多等，連句話也沒說，放下碗便匆匆掩門出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登車，在李珩對面坐下。李珩一直靠著車廂壁，閉目養神，這時卻忽的問：“喝了甚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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