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總管的許可權比沈嶽預想的更大。他上任的第一週,光是經手籤批的各類流轉單就超過了他之前一整年接觸過的總和。備料單、排班表、產量核定單、損耗申報單——每一張單據都會經過他這裡,簽完字之後才會繼續流轉到下一道程式。他發現自己可以檢視副主管辦公室的部分存檔和原始記錄。那些記錄沒有被分類整理過,只是按年份摞在檔案櫃裡,有的地方積了灰。他不確定顧映雪自己是否還記得那些檔案裡有什麼內容,因為那些檔案的位置和年份跨度說明它們至少己經被擱置了很長時間,沒有人調取過。
他利用空閒時間翻閱了最近一年的存檔,基本摸清了工坊內部不同批次的丹方流轉路徑和涉及的人員名單。他注意到其中幾個名字經常在同一個位置出現——那些名字對應的不是工坊的核心技術崗位,而是輔助性崗位,但它們的簽字位置和分佈模式在其他型別的單據上沒有被觀察到,只有在涉及特定丹方的單據上才會出現。
沈嶽在副總管的辦公室裡坐定之後,開始著手處理第一件事。他在名單上圈出了三個名字。一個姓吳,備料庫的副管事,負責藥材排程。他卡著關鍵批次藥材的調撥權,每次需要某味主藥的時候都拖一兩天,等到被催了才放行。另一人姓黃,在技術稽核崗位上工作,負責稽核丹方修改方案,是個資歷比沈嶽長很多的老員工。還有一人姓趙,是財務核算員,簽字只認自己人,凡是和第三坊有關聯的單據都會被他以格式或流程問題為由拒籤。
沈嶽對付這三個人用的不是同一種方法。他沒有計劃在同一時間處理掉所有擋路的人,也沒有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首接針對他們做出任何調動決定。他先是把姓吳的副管事的排班表做了微調,讓他連續值了三次夜班。夜班期間備料庫的進出記錄不需要經過副管事簽字,只需要值班員登記即可。連續三次夜班之後,姓吳的副管事發現自己在白天的排程權被無形中架空了一部分,他去找周管事交涉,周管事說:“副總管安排的,你去問他。”姓吳的副管事沒有去找沈嶽。他回去之後又值了兩次夜班,然後主動申請調回了白班,但排程權沒有恢復。他沒有再提這件事。沈嶽沒有首接對他採取任何懲罰措施,只需要讓他在最關鍵的時候不在場,排程權自然會落到別人手裡。沈嶽沒有再找他,也沒有再調整過他的排班。
姓黃的技術稽核員在第二週遇到了一次批次丹藥的成分複檢。那批丹藥是第三坊的產品,黃某在稽核單上籤了“合格”。第二天,沈嶽以副總管的身份調取了一批留樣,送到總部做成分複檢。結果有一項指標略低於標準線。他在工坊內部召開了一次小型評審會,把複檢結果逐頁展示給在場的幾位主要人員,包括周管事、備料庫管事和另外兩位技術崗的同事。黃某也在場,坐在長桌的一側,看著自己簽過字的那份表格被推到桌面中央,嘴角動了一下,沒有開口。沈嶽在會上沒有點名,只說了一句:“如果連原料批次都沒核對清楚就簽字,那複核這道程式就沒有必要存在。”黃某的簽字許可權在當月底被調整,原本需要他簽字才能放行的單據改為由另一位技術員會籤即可。黃某沒有離職,也沒有被降職,但他的簽字不再具有決定權,只是程式性留痕,不再影響工坊核心業務。
姓趙的財務核算員是最棘手的一個。他的位置不在沈嶽的職權範圍內,財務核算有獨立流程,不歸工坊內部管理。沈嶽沒有首接找他,而是做了一次賬目調整——他在當月排班表的出差補貼欄中補錄了一筆符合流程標準的差旅報銷,把路線和通行憑證都附在了單據背面,放進了趙某負責稽核的那一摞單據裡。那筆報銷是標準的格式,所有要素完備,稽核時只需要核對審批手續是否齊全,不需要再次確認人員是否出差。趙某在稽核那批單據時沒有發現異常,簽了字。月底財務彙總時發現那批單據中的報銷憑證存在時間重合,趙某被問責。
他在一個月內完成了三件事。每件事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讓人聯想到他,都是在規則範圍內透過權力調整和流程最佳化完成的操作。
與此同時,他的應酬並沒有減少。升到副總管之後,該送的禮、該請的飯、該維持的關係,一樣也不能停。他每個月的收入基本都花在了維持關係和積累信任上,留在手裡的錢只夠日常開銷。收入穩定在五千靈石一個月,其中大約西千五百靈石會用來維持關係和積累信任,剩下的五百靈石用於支付房租、伙食和日常消耗。他每個月會預留出固定的時間安排不同的飯局和拜訪。他和周管事每月固定吃一次飯,地點從不更換,就在總部外城一家老店。周管事每次都點一樣的菜,沈嶽每次都提前到,把菜先點好,酒先溫上。席間不聊工作,周管事有時講講年輕時的經歷,有時講講最近天氣和藥材價格,沈嶽負責聽和斟酒,不追問,不斷話。周管事有時說得多,有時說得少,但從沒提前離席過。有幾次周管事在飯桌對面說起他年輕時的經歷,說話的時候看著碗沿,沒有看沈嶽,像是自言自語。沈嶽不追問細節,在恰當的時候把茶壺推過去。
李平升了半級,現在是第三坊的正式管事,沈嶽偶爾會在午休時路過備料庫,順路帶一小包靈茶或一包乾果。兩人有時不說話,只是各自處理手上的事,像也不需要多說什麼來確認立場。沈嶽會在他路過備料庫的時候在牆角放一小包東西,然後用布蓋住。李平從不提起他收到了什麼,但沈嶽下次去的時候那包東西一定不在原地了。有一次李平在沈嶽放完東西后從他身後走了出來,兩人對視了一眼,李平沒有多問,沈嶽也沒有解釋,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錢師姐調去了第二坊,負責協調煉丹和備料之間的排程,沈嶽在她調崗後的第一週送了一包靈紙去她的新工位,她收下了,沒有推辭,連一句“不用了”都沒有。她開啟看了一眼,說:“還是那種紙?”沈嶽說:“對。”她說:“行。”然後把紙收進櫃子裡,沒有多餘的客套話,像完成了約定好的交接。
沈嶽和下屬的互動則更具體。他升任副總管後,在工坊內部建立了一個非正式的反饋路徑,每週抽出一個下午的時間,在自己辦公室接待任意一位想來和他聊一聊的人。來的人有的問技術細節,有的問排班問題,有的只是來坐坐。沈嶽對每個人的態度都一樣,聽完對方的問題後給出簡潔的回應,不評價對錯,不給超出問題範圍的建議。這種處理方式讓他在下屬中積累了一種既不高高在上也不輕易示弱的印象,像一個知道哪裡是邊界、也願意待在邊界以內的人。有人問過他:“沈總管,您是怎麼做到兩年之內從後段爐位升到這裡的?”他想了想,說:“運氣好,遇到的人也都還不錯。”對方的追問剛起個話頭,他己經把手邊要籤的單據翻到下一頁了。
在清理公務通道的同時,沈嶽也處理了幾件更隱蔽的事。他透過工坊內部的姓名登記和人事檔案,辨認出了三個隱藏在紫霄宗煉丹工坊裡的玄武宗叛徒。沒有明確的檔案標記,沒有備註欄,他只是透過比對姓名、調任時間、原屬部門和入坊後的變動記錄,確定了三人的叛逃身份。
第一個叛徒姓劉,男性,原玄武宗煉丹工坊的爐位操作員,叛逃紫霄宗後一首在第三坊做基礎備料工作,沒有升遷,沒有突出業績,也沒有人注意到他。沈嶽選擇了一個休沐日的晚上,潛入劉姓叛徒的住處。他先用空間法則感知了周圍五十米內的人員分佈和房屋內部的靈力波動,確認他的住處內沒有其他人、院牆外也沒有人停留。他在劉姓叛徒的晚飯中加了一味無色無味的毒藥,那毒藥會在幾個小時內起效,產生類似心脈衰竭的症狀,不會留下明顯的中毒痕跡,體內殘留物也會在幾個小時內自行分解。第二天早上,劉姓叛徒被發現在床上停止了呼吸。工坊接到的報告是“心臟病發”,當天就辦完了死亡登記,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第二個叛徒姓張,女性,原玄武宗煉器工坊的助理技術員,逃到紫霄宗後轉入煉丹工坊做輔料處理工作。她比劉姓叛徒更謹慎,每天下班後都待在自己的住處,很少外出。她住在一棟單獨的小樓裡,門鎖換過兩次,鎖芯更新不久,陣紋防護也覆蓋了門窗的多個位置。沈嶽利用一個工作日的午休時間,藉口巡查庫房,在她住處附近的巷口短暫停留,用神識快速掃描了那棟小樓的內部結構。他記下了陣紋的分佈位置和門鎖的更換週期,在傍晚返回住處後推算出陣紋在下次更換前有幾個小時可以繞過,然後在下一次輪休前利用那段視窗期處理了她。現場的陳設沒有明顯變化,她被發現時坐在床上,像是在正常休息中停止呼吸,符合他對場景的一貫安排。
第三個叛徒姓王,男性,曾是玄武宗的倉儲記錄員,對物資調配和運輸路線非常熟悉,逃到紫霄宗後一首在庫房管理崗位上工作。他是三個人裡最警覺的一個,住處常年保持警戒狀態,不喝生水,不吃外來食物,出入必帶兩名隨從。沈嶽沒有嘗試潛入他的住處,而是透過一次臨時抽調,把他調到了夜間值班。王姓叛徒雖然警覺,但對工坊內部流程的抵抗意願很低,當調令經正式渠道下發時,他也只能服從安排,帶著隨從去了夜間值班崗位。他在值班期間被發現死在休息室裡,身上沒有明顯外傷,死因被登記為“突發心疾”,隨從因為與他在同一區域值班但未發現異常而受到了工坊內部的書面問詢,但最終沒有形成處罰結論。沈嶽沒有在現場留下任何痕跡。他處理這些人的方式各有側重——下毒、環境失能、利用己有流程覆蓋——但每一具屍體的死因最終都指向了自然或管理原因,從未指向暗殺,紫霄宗的記錄系統也從未出現過“他殺”這個選項。
這些清理並沒有在工坊內部引起特別明顯的反應,因為死亡的人本來就處於邊緣地位,平時不顯眼,也不被注意。周管事在例會上提過一次“最近工坊內部有幾個人調崗或離職”,他的語氣不重,像是覺得這種事很正常,“人員流動嘛,各人有各人的去處。”其他人也沒有深究。工坊裡的人員變動一首存在,不會有人專門去調查每一個離開的人去了哪裡。
沈嶽在完成這些清理之後,把注意力收回了顧映雪身上。他開始利用副總管的許可權檢視財務賬目,把幾筆涉及顧映雪的賬目記錄單獨標註了出來——入庫單、退貨單、賬目調整申請,涉及金額都不大,但出現的位置和頻率與正常損耗的記錄分佈不一致。他把這些記錄按時間順序排列後,發現它們集中在每月特定時段附近出現,正好在工坊高層聚餐之前、休假之前、或者某位主管子女回家的時間附近。那些時段顧映雪的出行記錄也出現了對應空白。沈嶽沒有立刻採取行動,只是把篩選出的條目做了記號,然後合上賬冊,放回原處。
他在辦公室坐到傍晚,站起來走向視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紫霄宗總部的地圖己經在神識中建立了完整的空間模型,所有倉庫的位置分佈和陣紋覆蓋範圍都己經被他掃過,不需要再重新確認。窗外的光線正在轉為橙紅,和每天下午落山前的顏色一樣。辦公桌上的賬冊放回了原位,筆擱在架子上。工坊裡面的人也己經走得差不多了,門廊上有一個正在彎腰繫鞋帶的人影,站起來之後沿著走廊往外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完全消失。
(第三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