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信使睡著了。
沈嶽蹲在帳篷裡，看著他的呼吸從之前的急促逐漸變得平穩。他在確認信使的呼吸頻率和心跳節奏穩定下來之後，才把壓在他額頭上降溫的溼布條取下來，又探了一下他的體溫，確認沒有持續升高的趨勢，然後才站起來，掀開帳篷簾子走了出去。天亮之前的那段時間，他沒有再去缺口方向。缺口外側的黑暗中己經沒有新的靈力訊號了，那幾道被擊倒的輪廓還躺在原地，晨風從北面吹來，捲起一層薄薄的塵土，從它們上方掠過，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斜向的塵幕。沈嶽從缺口外側地面上經過時，有幾隻淺色的鳥類正落在其中一具形體尚未完全冷卻的輪廓上，低頭啄著什麼。那些鳥的動作不緊不慢，並不因為還有人走過而退縮。
他在缺口外側的空地上做了一些檢查，確認了他昨晚擊倒的那些目標都失去了靈力訊號，然後回到缺口內側，把落日弓靠在斷牆邊上，坐下來，從體內空間取出那兩枚骨哨。
一枚是他第一次夜襲後從屍體上繳獲的。另一枚是信使帶來的。他把兩枚骨哨並排放在膝蓋前的地面上，仔細看了它們的外形和結構。從尺寸上看，兩枚骨哨幾乎完全一致——長度相近，管壁厚薄接近，哨口邊緣的打磨角度也很相似。但從顏色和磨損程度來看，它們明顯不是同一個時期製作的同一件東西。繳獲的那一枚顏色偏淺，表面有一層均勻的啞光質感。信使帶來的那一枚顏色更深，握持位置有明顯的磨損痕跡，被人長期隨身攜帶，拿在手裡反覆摩挲過無數次，表面與皮膚長期接觸的部分己經產生了一層光滑的氧化層。
他把兩枚骨哨放在一起翻看，注意到一個之前沒有發現的細節：繳獲的那一枚在哨管靠近底端的位置有一個極淺的凹痕，被什麼工具刻上去的，但因為太淺，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而信使帶來的那一枚，在同一個位置也有一道類似的凹痕。他把兩枚骨哨並排放好，讓兩個凹痕對齊——它們的位置完全對應，大小吻合，同一根哨管被分成兩段時留下的對接標記。他把它們分別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兩枚骨哨的背面都沒有凹痕。這說明它們可能是從同一根骨材上截下來的兩段，每一段對應一個獨立的哨管。他把兩枚骨哨收進體內空間，放在金屬牌旁邊，然後站起來，往北門方向走去。
北門內側的地面上，周副統領靠著牆根坐著，傷口己經包紮好了，深色的布條裹了幾圈，邊緣沒有新的血滲出來。他看見沈嶽走過來，沒有站起來，只是側了側頭：“那兩個人翻進來之後，我讓巡邏隊在南面搜了一下。沒找到。”
“不用找了。”沈嶽說，“天亮之前我檢查過缺口外面的地面，翻越者沒有落地後繼續移動的痕跡。”他頓了一下，把接下來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信使說，第三哨所燒了之後，趙隊長帶著人往南撤，走到一半被截住了。趙隊長讓他先走，自己斷後。他把骨哨帶到這邊來，是因為趙隊長說——這邊還有人。”
周副統領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從牆根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確認包紮沒有影響他的活動範圍，才開口：“趙隊長說的沒錯。這邊確實還有人。”
“現在還剩下幾個人？”
“昨天東面哨所撤下來的那批人，加上之前的傷員和咱們自己的建制，能站起來幹活的大約還有一百六十多人。加上信使那邊帶回來的新訊息，還能算上的大約不到兩百。”周副統領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強調“夠”或“不夠”。
“一百六十多人，守衛這段城牆能撐多久？”
“如果只是守住缺口和北門，不主動出擊，能撐得更久一些。”周副統領說，“但如果妖族再來一波和昨晚規模相當的衝擊，缺口那邊還能守住，但北門可能撐不住第二輪。門板己經裂了，下一次一撞就開了。”
“那就不讓它們撞。”沈嶽說，“天亮之後，我要去一趟北面。”
周副統領看著他：“去北面幹什麼？”
“趙隊長斷後的位置，不可能太遠。”沈嶽說，“如果他在那裡截住了追兵，那附近應該會留下痕跡。我要去看看還有沒有活人，或者還有沒有能用的東西。”
周副統領沒有立刻反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如果那邊還有妖族在附近遊蕩呢？”
“那就打過再回來。”沈嶽說，“我在缺口這邊守了三個晚上，己經大概知道它們的移動方式了。除非夜裡有人繼續給它們指路，否則到了白天，它們的推進速度和方向都會受限。”他頓了頓，“我會在天黑之前回來。”
“你還帶之前那兩個人？”
“帶一個就夠了。孫文吏留在營地，他還要把物資繼續清點下去。”沈嶽說，“如果天黑之前我沒回來，那就按你之前的辦法處理。”
周副統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過身面向物資棚的方向走了幾步，步伐比之前穩了一些。
沈嶽在營地裡找到了劉鐵柱。劉鐵柱正蹲在物資棚側面整理一捆剛收回來的箭桿，聽到沈嶽說“要再去一趟北面”時，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去多遠？”
“走到昨天那個哨所以北。”
“那邊我走過一次。”劉鐵柱把手裡那根箭桿放回捆好的那堆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再往北走，地勢會更開闊，沒有遮擋，如果有人在那邊等著，我們走多遠都會被看到。”
“那就走慢一點。”沈嶽說，“沿途有零散的地形遮擋就停下來看一眼，確認沒有異常再繼續走。如果到了地方發現情況不好，就撤回來。不硬衝。”
劉鐵柱想了一下，沒有再問更多的問題，只說了句“走”就轉身往北門方向走去。沈嶽跟在他身後，從體內空間把落日弓取出背在背上，破陣矛沒有拿出來，仍然收在體內空間裡。他在出發前又檢查了一遍體內空間裡的物資儲備，確認了箭矢的剩餘數量、丹藥的存量、以及那兩枚骨哨和金屬牌的存放位置，然後走出了北門。
北門外的地面上，昨晚的痕跡還在。
兩道從城牆缺口側面繞行過來的腳印，在越過北門外側的地面後向兩側分散，一道向西，一道向南。向西的那道在越過城牆根後繼續延伸了一段距離就消失了，翻越者落地後沒有繼續移動，消失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液體痕跡，己經乾透，顏色發黑。向南的那道腳印更清晰一些，步幅更大，一個人正在以較快的速度離開，但腳印在延伸了大約三十米之後消失了。
沈嶽蹲下來，順著那道向南的腳印走了一段，在腳印消失的位置找到了一塊碎片——灰白色的，邊角有一小塊燒焦的痕跡，從某種骨哨或骨片上脫落下來的。他拿起碎片翻看了一下，確認了它的顏色和質地與那枚繳獲的骨哨吻合，同一段骨材在受力時崩裂下來的殘片。他沒有聲張，把它收進體內空間，站起來，繼續向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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