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弓逆仙》第63章 痕迹(1)

作者:平安閑人·28天前

周副統領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馬上解釋。他手裡的刀尖停在木面上,保持著一個靜止的姿態,過了幾秒才把它放下,用右手食指在那截木頭的末端颳了一下,把刮下來的木屑撥到地上。“不是夜裡的,”他說,“是今天早上,天亮之後才出現的。”

“什麼位置?”

“缺口外側偏東,大約三十米。”周副統領說,“巡邏的人發現的,不是夜裡的,是今早天亮之後才出現在那裡的。巡邏的人早晨交班之前走了一圈,那時候還沒有。交班之後大約一個多小時,換崗的人再去看的時候,東西就己經在地上了。”

“什麼東西?”

“一塊碎片。不是石頭,不是骨頭。”周副統領說,“我己經讓人拿到物資棚去了,沒有碰,用布墊著放在桌角。”

沈嶽沉默了一下:“我去看看。”

他站起來,轉身走出帳篷。物資棚門口的桌角上確實放著一樣東西,用一塊灰布墊著,沒有首接接觸桌面。孫文吏站在旁邊,手裡沒拿筆,看見沈嶽走過來就側身讓開了桌角的位置。沈嶽蹲下來,沒有去碰那件東西,先隔著距離看了一遍,確定它的尺寸、顏色和形狀——大約半個手掌大,邊緣平整,斷口處有明顯的分層結構,像是從一件較厚的器物上脫落下來的,表面有一層暗灰色的沉積層,沉積層上還有幾道細微的刻痕,顏色比周圍的表面略深,像是曾經長期接觸某種液體,在乾燥過程中滲入表層裂縫後留下的痕跡。他隔著布墊把它拿起來翻過來看到背面,背面的顏色和正面不同,偏淺一些,像是沒有長時間暴露在同一環境中。表面有一處輕微的凹陷,形狀不規則,看不出是製造時形成的還是後來破損造成的。他從體內空間取出那塊石片,放在桌面上,靠近那塊碎片對比了一下——顏色相近,質地相似,但不完全一致,像是同一種材料的不同批次。他把兩樣東西都收起來,放回體內空間的同一個格層裡。

“只有這一塊?”

“只有這一塊。”孫文吏說,“巡邏的人在那片位置附近找了,沒有找到其他碎片,地面上也沒有發現被拖拽過的痕跡或新增的腳印。像是被什麼東西放在那裡的,不是掉落,不是被扔過來的——放得很穩,也沒有撞擊產生的刮擦。表面沒有附著物,沒有血跡,沒有外來的泥漬。”他說完這些,又補了一句,“巡邏的人說,發現碎片的時候,碎片周圍的地面上有一圈淺淺的壓痕,像是有什麼東西蹲在那裡留下的,但那圈壓痕很快就散了,風一吹就沒了。”

沈嶽沒有立刻說話。他把石片和碎片的輪廓在腦海中並排放了一遍,確認了它們在邊緣曲率上有一定的對應關係,像是兩片分離自同一來源的物品經過不同時間的暴露後各自老化形成的差異。然後他站起來:“缺口那邊的值守是誰?”

“林七。他換崗之後還在那邊。”

沈嶽走出物資棚,朝缺口方向走去。林七正蹲在缺口內側,面朝外側,手裡的弓搭著弦,但沒有拉滿。他看見沈嶽走過來,側過身讓開了一些:“沈哥,那邊地上的東西是你讓人拿走的?”

“對。”沈嶽沒有停下腳步,從缺口側面走了出去。缺口外側的荒地,正午的光線照在地面上,他走到巡邏人員發現碎片的位置蹲下來。地面上的痕跡還在,一圈淺淺的壓痕,圍繞著碎片被發現的位置,壓痕的形狀不規則,但整體呈現出一個不完整的圓環輪廓——像是有人或者什麼東西蹲在這片地面上,膝蓋和腳掌在鬆軟的土面上留下了印跡,然後站起來離開了,起身的動作不大,地面上除了這圈壓痕之外沒有再留下其他更深的痕跡。他用指尖沿著那圈壓痕的邊緣走了一遍。壓痕的深度均勻,分佈範圍在一個狹長區域內,土面最深處比周圍低了一指左右,像是在蹲姿下將體重均勻地分佈在了膝蓋和腳掌接觸的範圍內。他在距離壓痕大約一米遠的地面上又發現了一處印記——更淺,只有一道弧線的邊緣,像是腳掌在站起來的時候在地面上颳了一下,留下的痕跡比壓痕淡得多,在日光下幾乎看不到,他如果不是沿著壓痕邊緣向外擴充套件感知,根本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他用短刃的刀尖在那道弧線最深的點上點了一下,在腦中估算了一下方向——指向西北偏北,和山脊的方向不完全重合,更偏向于山脊和第三哨所之間那片區域。然後他收起短刃站起來,退回了缺口內側。林七看著他回來,沒等他開口就先說了一句:“那塊碎片是蹲著放的。不是站著放的。膝蓋在地上壓了一下。”林七站起來,用手比了一下高度,“如果有人蹲著放東西的話,放完之後站起來,膝蓋會先離開地面,腳尖再離開。腳尖離開之後,那圈壓痕才會呈現出現在的形狀。如果不是從那個距離蹲下去放的話,壓痕的形狀應該是另一種。”沈嶽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他走回物資棚,在桌邊坐下來。那柄新矛靠在桌腿旁邊,和破陣矛並排放著。他從體內空間取出那塊碎片和石片,並排放在桌面上,又取出那幾支金屬籤,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碎片、石片、金屬籤——三樣東西都是他在不同時間、不同位置找到的。它們在時間上產生於不同的年代,空間上分佈在不同的人造結構內部,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表面都有一層類似的沉積層,顏色和質地在三樣東西之間形成了一條可以互相對應的序列,像是經過同一套老化過程後形成的質地特徵。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把三樣東西收進體內空間,然後站起來,走向北門。他需要去一個地方——不是那道矮牆,是矮牆更北面、和山脊線末端那個方向重疊的位置。他走出北門的時候沒有叫任何人,也沒有帶任何裝備,只在體內空間確認了落日弓和那柄新矛的位置,然後沿著早晨走過的路線獨自往北走。

他走得比之前幾次都快。地面的風在午後更加穩定,吹過來的方向沒有變化,遠處的山脊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更加清晰。他到達矮牆殘跡之後沒有停步,首接跨過缺口繼續往北走。從這裡再往前,地面變得更加開闊。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看到前方出現了一道新的痕跡——像是有人近期從這一帶經過,在地面上留下了斷續的擦痕和幾處被踩碎的草根。他在那道痕跡旁邊蹲下來,用指尖確認了一下草根斷口的乾燥程度,估算出它的新鮮度大概是昨天夜裡到今天上午之間的時段留下的。然後他站起來,順著那道痕跡的延伸方向走了大約二百米,痕跡逐漸變淺,在一片較為堅硬的地面上消失了。那片地面顏色略深,像是被反覆踩踏過,泥土的密實程度比周圍更高,草根被壓平了,有幾處斷口還沒有完全乾透。沈嶽在那片硬地上蹲了片刻,確認了痕跡消失的方向——向西北偏北延伸,越過了一道低緩的土坡後折向更遠的方向,朝著他沒有去過的一片區域延伸。他沒有繼續追下去。他蹲在原地,將那道痕跡的走向、深度、以及它與地面草根之間形成的壓痕組合在一起,推測出經過者的體態和行走方式——步伐距離正常,每次落腳的跨度基本一致,像是有人在正常行走,不需要改變節奏來避讓地形或掩蓋行跡,體態上沒有強忍傷痛的跡象,也沒有因為攜帶重物而改變步伐節奏。那人不是慌亂狀態下經過的,也不是在追逐或被追逐。他只是經過了這裡,然後繼續走。

沈嶽站起來,確認了那個方向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回到北門時天色己經開始偏西,營地的燈還沒有點起來,但光線己經不如午後那麼亮了。沈嶽穿過營地走回物資棚,在桌邊坐下來,把三樣東西重新取出來並排放在桌面上,碎片在左,石片居中,金屬籤靠右。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並排收回了體內空間。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帳篷區,蹲在劉鐵柱旁邊,把剛才看到的那道痕跡的大致方向和位置說了一遍。劉鐵柱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放下手裡的弓弦,伸手在地上劃了一道線:“那個方向,再往北走一天,有一片斷崖。斷崖下面有一條幹河谷,沒有人走過,但地圖上標過。”沈嶽沒有說話。他看著地上那道線,在地面上保留了一段時間才被風吹散,像是己經被他記住了位置。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物資棚走去。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北門內側的哨兵,又看了一眼缺口方向正在值守的林七。營地裡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沒有人慌亂,沒有人退出。他繼續走向物資棚,推開門走了進去。桌面上那柄新矛還靠在桌腿旁邊,他在桌邊坐下來,從體內空間取出那捲皮紙展開,看了一遍底部那道指向北方的細線,然後合上,收好,站起來走到北門內側,在門板旁邊的陰影裡蹲下,把落日弓橫在膝蓋上,維持著空間感知的覆蓋範圍,等天黑下來。夜風從北面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比之前更冷的氣息——不是北方山脊線那側的風,而是從更遠處傳來的,像是從更高處的坡面滑落下來、沿著地表蔓延過來的冷空氣。他在門板旁邊蹲著,感知到北門外側的荒地上有一片區域的地面溫度正在下降,降幅比周圍略大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經過那裡,帶走了地表的一層熱量,留在原地的是一道若隱若現的溫度差。他沒有站起來去檢視,只是繼續蹲在那裡,維持著空間感知的覆蓋,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個方向上,像一塊等著水滲進來的石頭,安靜地等待著它下一次移動的方向。

(第六十三章 完)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