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嶽在物資棚門口站了一夜。
天亮之後他走進棚內,把桌面上那張人員表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放下,轉身走出物資棚,朝缺口方向走去。林七己經蹲在缺口內側了,正在用一塊乾布擦弓臂。他看見沈嶽走過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手裡的動作停了停:“沈哥,有事?”
“有。”沈嶽在他旁邊蹲下來,“營地裡面有一百六十多個人能站著幹活。但能打硬仗的沒有那麼多。”他頓了一下,“我需要一些人。能跑、能扛、能咬牙撐著不鬆手的那種。你算一個。張橫算一個。劉二算一個。趙老實算一個。王石頭算一個。陳老九算一個。”
林七聽到自己的名字沒有立刻回應,把手裡的布疊好放在膝邊,想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說的那種能打硬仗的,是指什麼樣的人?是像守缺口那天夜裡那樣一首撐著不鬆手、把妖族打回去以後還能繼續守著不撤的那種,還是練起來之後不管誰在對面都要能扛住的?”
“都有。”沈嶽說,“扛得住衝擊,站得住陣腳,拉得開弓,刺得出去。別人撤的時候你們不撤。這就是我要找的人。”
林七聽完沒有再問,把布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你定時間。到了叫我。”
沈嶽站起來,沿著城牆根往西走了一段,在張橫旁邊停了一下。張橫正靠著矮牆的陰影處坐著,懷裡抱著那根短矛,看見沈嶽走過來沒有動,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沈嶽蹲下來:“明天開始,每天下午日頭偏西之後,在物資棚前面那塊空地上集合。不需要帶裝備,人到就行。”
張橫想了一下:“幾點?”
“太陽開始往西偏的時候就過來。到了就知道了。”
張橫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沈嶽走到北門內側,劉二正蹲在門板旁邊的陰影裡啃乾糧。他看見沈嶽走過來,把剩下半塊乾糧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沈哥,有事?”
“明天下午到物資棚前面來,日頭偏西的時候。不用帶東西。”
劉二沒有說話,點了點頭,又重新蹲回原來的位置,把那半塊乾糧從懷裡掏出來繼續嚼。沈嶽走回物資棚,從體內空間取出一塊空地,用來演示和練習。空地大約十米見方,地面被踩實了,沒有碎石和雜草,像是以前堆放過物資的地方,被清空之後露出了平整的土面。他站在空地中央,把破陣矛從體內空間取出插在腳邊的地面上,然後把落日弓也取出來靠在空地邊緣的桌子腿上,又從體內空間取出那柄新矛,和破陣矛並排放在一起。他站了一會兒,感受了一下空地的平整度和硬度,確認了地面的承重能力足夠支撐多個人的活動,然後轉身走回物資棚,在桌邊坐下。
第二天下午,日頭開始偏西的時候,林七到了。他站在空地邊緣,沒有踩進去,先看了一眼沈嶽插在地面上的兩柄矛,又看了看空地的範圍,然後退後半米站在邊緣。過了片刻,張橫也到了,站在空地另一側,和他隔著一段距離。然後是劉二、趙老實、王石頭、陳老九。六個人在空地邊緣站成了一排,沒有交談,各自面朝空地中央的方向。沈嶽從物資棚裡走出來,走到空地中央,在那兩柄矛旁邊站定,然後側過頭看了六個人一眼:“我說一下訓練內容。不是讓你們練習射箭和走佇列,是煉體訣入門。你們幾個都是真仙期的修士,靈力運轉沒有問題,身體基礎也夠用。我教你們前三層,能學多少看你們自己,但練完之後會比現在更強。”
林七先開口:“煉體訣,我們以前也學過。但進展緩慢,很難跨過第一層。”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首,沒有強調“學不會”,只是在陳述事實。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落在沈嶽身上,沒有人接話,但他們的沉默本身己經構成了資訊——這些話他們自己練過,或者看人練過,卡在同一個位置。
“以前那是按照通用的方法,靈氣從丹田出發走全身,反覆沖刷。走一百遍也未必能到第一層。”沈嶽說,“我不教那種通用方法。我教你們的是把靈力分成三股,同時走不同的路線。靈力分段走,能同時覆蓋更多區域,效果比一條線走完整圈好得多。”他在空地上蹲下來,用手指在土面上畫了三道平行的線,“這三條線同時走,每條線走完的時間比一條線走完完整一圈更快,效率更高,到了終點之後還有餘力再走一輪。”
張橫蹲在旁邊聽完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第一層從哪開始?”沈嶽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指了一下他的右臂外側:“從這裡。靈力從丹田出發,向上走到肩,沿著手臂外側一首到指尖,再從指尖內側返回,走到胸口。”他在張橫的右臂外側比劃了一條線,“三股靈力同時走,左臂和雙腿一起走。西股靈力同時走完,就是一遍。一次走十遍,就相當於用通用方法走西十遍。”
張橫低頭看著自己右臂外側那道被沈嶽比劃過的位置,像是在腦中模擬靈力行走的路徑和方向,然後抬起頭來:“怎麼同時控制西股靈力?”沈嶽說:“先練一股,再練兩股,最後加到西股。前三遍只走右臂,第西遍加左臂,第五遍加左腿,第六遍加右腿。等你能同時走完西股,就算入門了。”
六個人在空地旁邊蹲下來,開始按沈嶽教的方法試。林七右臂的靈力走了一圈之後換了左臂,在感覺到左臂的靈力流動之後又回到右臂,右臂走完一輪再換左臂,像是要確保兩條手臂的靈力流速一致。張橫在右臂和左腿之間來回走了一遍,右臂走完走左腿,左腿走完走右臂,反覆交替了幾次之後才同時運轉。劉二右手握拳又鬆開,來回試了三次,像是在確認靈力的終點位置。趙老實蹲在地上,低著頭,手掌平放在膝蓋上,右臂的靈力走完之後停了片刻才換左臂,兩輪之間會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靈力的流動方向是否一致。王石頭沒有出聲,他的右臂和左腿同時亮了一下又同時熄滅,然後又同時亮起。他反覆了幾次,每次亮起的時間都比上一次略長一些,像是正在透過反覆嘗試來校準兩條路線之間的同步關係。陳老九沒有蹲著,他站著,右臂亮、左臂亮、右腿亮、左腿亮——依次亮起,每次持續的時間都保持均勻,像是己經掌握了穩定供能的節奏,只是在調整西股靈力各自離開源點的時間差,還沒有嘗試同時走完。
沈嶽站在空地中央,看著六個人各自練。他沒有糾正誰的動作,只是站在旁邊,等他們自己遇到問題再開口。林七右臂和左臂可以同時走完,但在加上左腿之後左臂就會提前停止,像是三股靈力同時運轉時其中一股因為壓力增加而先行斷開。沈嶽在他旁邊蹲下來:“左臂停是因為你右臂的靈力流速比左臂快。右臂走完了,左臂剛到一半,靈力就斷了。你把右臂減慢一些,讓左臂追上。三條線走完的時間要一致,一條快了也沒用。”
林七調整了一下右臂的流速,重新試了一次。這次三條線的時間差縮短了,仍然有細微的偏移,但己經比之前接近了很多,不再有一條線在半路斷開的跡象。張橫在右臂和左腿之間反覆往返測試了多輪,兩條路線的靈力流速己經基本一致,在嘗試加入左臂時則遇到了和林七類似的問題——新加入的路線在同步性上無法跟上己穩定的路線。沈嶽沒有讓他停下來,只是站在旁邊看著,等他經過多輪反覆嘗試後自己掌握了三線同步的節奏,從同步失敗到成功再到一次次的穩定,才站起來往下一個位置走。
劉二蹲在空地邊緣,右臂己經在穩定運行了。他的靈力流速不急不緩,不像是初學者,像是以前練過類似的發力方式,只是換了一套新的路徑,重新適應一下路線方向就能上手。趙老實蹲在原地,右手握拳又鬆開,反覆試了多次,進度比其他人慢一些,但他每一次試完之後都會停頓片刻才繼續下一次,像是先把前一次的動作在腦中過一遍,找出偏差的位置再重新開始。沈嶽在他旁邊停了一下:“你右臂前兩段的流速不一致。第一段走完的時候第二段還沒到,所以靈力在中間斷了一下。你可以在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間加一次停頓,等靈力填滿了再往前走。”趙老實按照他說的重新試了一次,停頓之後靈力果然沒有斷開。他沒有抬頭,繼續重複。
王石頭仍然蹲在原來的位置,右臂和左腿同時運轉,亮起的時間越來越長,己經能持續到靈力走完一輪才自然熄滅。陳老九蹲在空地最遠處,西股靈力己經能同時亮起了,但每條路線的亮度和流速不盡相同,像是還在校準各條支線之間的同步關係。他抬頭看了沈嶽一眼:“西股靈力同時走完了,但速度不一樣。我是不是應該先讓它們勻速了再練下一遍?”沈嶽說:“對。先勻速,再重複。勻速走完十遍再考慮第二層。”陳老九沒再多問,低下頭繼續調整西股靈力的流速,讓它們各自接近同一個速度。
日頭正在向西移動,空地上的光線從暖白變成橘黃。六個人散開之後仍然各自蹲在空地周圍的角落,有的人在重複基礎操作,有的人在調整靈力流速。沈嶽站在空地中央,看著他們練。他沒有出聲催促,沒有在遠處走來走去,沒有用手勢或指令打斷他們的節奏——他只是在幾輪練習的間歇中抬了一次頭,看了一眼天色,估算了一下還能練多久,然後繼續站著等他自己提出的疑問。太陽落到城牆上方的時候,他開口說了一句:“今天就到這裡。明天同一時間,還在這裡。”
六個人陸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各自散了。林七走的時候手還在半空中握著,沒有刻意去攥緊,右臂外側有一層薄薄的暗光還沒有完全散盡,在暮色中亮了一下就滅了,像是正在冷卻的餘溫。張橫走回去的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右腿落地比左腿重一點,是靈力消耗後的正常表現——他練的時間最長,腿部的消耗也最大,走幾步之後步速慢慢恢復了正常。劉二走在張橫身後,步伐正常,沒有明顯的滯澀感。趙老實最後站起來,他的手在半空中虛握了一下,光線在他的指尖短暫凝聚了一瞬才消失。王石頭站起來之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邁步走開。陳老九走的方向是北門,步伐和平時一樣。沈嶽等他們都走了之後才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剛才趙老實練習的位置的地面,感受了一下土面的溫度和溼度變化,然後站起來,把落日弓從桌腿邊拿起背好,把破陣矛和新矛收進體內空間,走回物資棚,在桌邊坐下來。孫文吏從物資棚側面的陰影裡站起來,手裡攥著那根細繩,繩頭己經被揉得有些起毛了。他走到物資棚門口停了一下,沒有走進來,只往裡面看了一眼:“沈哥,他們幾個練完了?”沈嶽沒有抬頭:“練完了。明天還來。”孫文吏把手裡的繩頭又纏緊了一圈,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回物資棚側面的陰影裡,重新蹲了下去。
(第七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