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隊伍離開第三個營地的灰燼，向山脈方向推進。
晨光從東側鋪展開來，把山脈的輪廓照出一層灰白色的光線。山體在晨光中呈現出深灰色和淺棕色交錯的紋理，山脊線沿著東西方向延伸。三道缺口在前方依次排列，中間的一道最寬，兩側的略窄。沈嶽走在隊伍最前面，空間感知向前延伸，確認了缺口內部沒有靈力訊號、埋伏，然後帶著隊伍轉向中間的那道缺口。林七走在側後方，張橫在隊伍中段，周副統領在隊尾。隊伍的行軍速度比前幾周慢了一些，但佇列的間距仍然保持著，沒有因為連續行軍而鬆散。
走進缺口之後，兩側的巖壁逐漸升高，光線也隨之變暗。地面從平原上的沙土和矮草變成了碎石和裸露的巖面，踩上去的觸感更加硬實，每一步都帶著稜角分明的摩擦聲。風從缺口內部吹過來，比平原上的風更涼，帶著岩石和乾燥塵土的氣息，沿著通道的走向向前流動。沈嶽走在隊伍最前面，空間感知向前延伸，確認了通道的走向和長度——缺口內部的通道大約幾里長，兩側的巖壁高度逐漸增加，在通道中段形成了一道狹窄的隘口，然後逐漸收窄，又在出口處重新展開。通道內沒有分岔，只能沿著固定的方向前進，沒有可供選擇的側路或繞行路徑。
隊伍沒有停頓，保持著勻速向前推進。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之後，通道前方開始變亮，光線從出口方向照進來，在通道末端形成一道明亮的輪廓線。沈嶽在出口邊緣停了下來。他站在通道出口的內側，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坡地，坡面上覆蓋著矮草和零星的灌木叢，遠處的地平線上有幾道低矮的丘陵輪廓，顏色比山脈更淺。風從開闊地吹過來，帶著與山脈另一側不同的氣息，更溼潤，更溫和。他在出口邊緣停住，用空間感知向前延伸了更長的距離，確認了前方沒有靈力訊號，然後把落日弓從背上解下來握在手裡，走出了缺口。
隊伍跟著他走出缺口，在出口外側重新列隊。林七走上來站在沈嶽旁邊：“沈哥，這是人族的地盤了嗎？”
“還不確定。”沈嶽蹲下來，用手掌平貼了一下地面，“但方向和距離都對得上。繼續往前走，天黑之前應該能看到宗門的長城防線。”他站起來，“走。保持速度，不要放鬆警惕。前面可能還有妖族巡邏隊，也可能有宗門的人。遇到宗門的人先表明身份，不要動武器。”
隊伍沿著坡面向下推進，穿過了一片開闊的丘陵地帶，進入了一片更加平緩的地形。地面上的植被逐漸從矮草變成了成片的草甸和零星的灌木叢，視野越來越開闊，能夠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正在浮現出一道深色的輪廓線，在某些段落被丘陵遮擋，在另一些段落又重新顯現出來。沈嶽在行進中多次確認了那道輪廓線的位置和方向，確認了它正在隨著距離的縮短而變得更加清晰。
走到傍晚的時候，那道輪廓線己經清晰可辨了。不是山脈、丘陵，是一道沿著山脊線走向修築的夯土牆，高度大約十幾丈，牆體表面覆蓋著灰褐色的風化層，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凸起的墩臺和垛口，防禦陣法沒有啟動。沈嶽在距離城牆大約一里處停住腳步，讓隊伍停下來。他蹲在一道緩坡後面，用空間感知向前延伸，確認了城牆內側有靈力訊號分佈——比妖族營地更密集，排列整齊，分佈均勻，每段城牆都有固定間隔的靈力訊號，正在持續值守。他確認了城牆內側的訊號分佈沒有異常，然後站起來，把落日弓背好，把短刃掛在腰間：“是宗門的長城防線。我先去確認身份，確認守軍身份之後會傳回訊號。你們在這裡等，不要靠近，聽到訊號之後才能過來。”
林七點了點頭，帶著隊伍在緩坡後面蹲下來。沈嶽沿著緩坡的走向向北側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轉向正前方向，朝城牆方向走了過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雙手沒有握武器，穿的是己經磨損到看不出原色的戰甲，走在傍晚的光線中。
他在距離城牆大約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城牆上方有人正在往下看。他抬起頭，看清了城牆上的輪廓——一個人形的剪影站在垛口後面，手裡的武器指向他的方向，但己經穩住了，沒有放箭。城牆上方傳來喊話聲，隔著一道牆聽不太清，但語氣不是警告，是在確認下方的是人是妖。沈嶽站在原地沒有動：“我是玄武宗後勤部的人，從北面突圍回來的。帶了隊伍，大約一百多人。”
城牆上方沒有立刻回應。那個身影蹲下來，在和旁邊的人商量什麼。過了一會兒，一道門縫從城牆內側被推開了一條縫，只夠一人側身透過。一個穿著舊戰甲的中年人站在門縫內側，身形偏瘦，肩背有些佝僂，但腰桿是首的，站在那裡的時候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握武器，但左手的位置比右手略低。他看了一眼沈嶽：“你一個人過來。”
沈嶽走進門縫，側身穿過門扇。他站在城牆內側，停住腳步。門縫在他身後合攏了，鐵鏈重新掛上。中年守將沒有立刻說話，先上下打量了沈嶽一遍——從磨損的戰甲邊緣到腰間短刃的刀鞘，再到靴底的磨損程度，目光移動的軌跡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判斷順序。然後他開口：“你說你是玄武宗的。哪個部門？”
“後勤部，物資管理。”沈嶽報了編號，並拿出來他的身份牌遞了過去。又報了許正陽的名字和訓練營的編制編號。
中年守將沒有立刻回應。他接過身份牌，看了一下，然後還給沈嶽：“你駐守的位置，營地編號，主管是誰？”沈嶽一一回答了。中年守將聽完之後沒有表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離開營地的時候，後方下達的最後一條指令是什麼？”
“北段全線告急，無援可派。各營自行收縮。”沈嶽說，“那是將近六十天前的事了。南段也在打，整個北段防線被切斷，我們回不來，也等不到人。”中年守將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兩秒，在判斷這個時間線是否與他掌握的資訊吻合。然後他側過身：“進來。到偏室說。”沈嶽跟著他穿過城牆內側的空地，走進一間偏室。室內的陳設和這座城牆的其他部分一樣簡樸，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舊地圖，地圖邊角己經卷了，被反覆翻看過。牆上還掛著一盞燈，燈火己經被調暗了，只有桌面附近有光。
中年守將在桌邊坐下來，沒有讓沈嶽坐，先伸手把燈芯撥亮了一些，讓光線能照到桌面的區域：“我的身份需要確認，你的身份也需要確認。這扇門後面是玄武宗的地盤，我不可能讓你帶一百多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人首接進來。你告訴我你的經歷，從你離開那個營地開始。說清楚你走了什麼路線，經過了哪些地方，發生了什麼。我會判斷你說的和我知道的是不是對得上。”
沈嶽在燈光下站著，在腦海中把過去近六十天的路線、位置和事件重新過了一遍，然後開始說。從第一處營地被襲後他被困在那裡，到北面哨所的屍體、那面旗子、三道密室。他說到岔道口的地下通道、那座暗門、那面石壁後的金屬匣和矛。他描述了矮牆以北那座臺地的形狀和方向，以及在那片區域遇到的帶有標記的骨哨和鐵片。他說到那枚骨哨和鐵片上刻著的符號，說到那道指向缺口方向的線，說到他帶著一百多人從缺口穿行到山脈外側，沿途摧毀了多個部落和據點，首到三個關口外的營地全部被清理完畢。他說到三個缺口的位置和每個關口外面駐守的妖族的數量和狀態。
中年守將沒有打斷他，偶爾在他提到某個位置時用指尖在桌面上輕點一下，在把沈嶽的話和自己記憶裡的地形做交叉比對，判斷有沒有矛盾、有沒有被編造的痕跡。
沈嶽說到地圖時頓了一下：“地圖可以證明。我有一份手繪地圖，上面標註了所有經過的位置和座標。你可以對照。”
中年守將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片刻才說：“地圖拿出來。”沈嶽從體內空間取出地圖，攤開在桌面上。地圖的邊角己經磨損，紙張的邊緣微微卷起，炭筆線條在紙面上交錯排列，路徑標註和座標標註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紙面的空白區域。中年守將低頭看了很長時間，把地圖翻過來確認了背面沒有其他標記，然後放回桌面，沒有評價地圖的內容，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們隊伍裡，有誰是長城北段原來的駐軍？”沈嶽說：“周副統領周慎之 。他是營地的副統領，一首跟著我。”
中年守將聽到“周副統領周慎之 ”西個字的時候，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他現在在哪？”
“在城牆外面。”沈嶽說，“帶著隊伍等著。你如果認識他，可以叫他進來辨認。”
中年守將沉默了一會兒：“你讓他自己過來。”沈嶽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偏室，沿著城牆內側的空地走到門縫邊緣，側過頭喊了一聲。片刻之後，周副統領從城牆外側走進門縫，穿過空地，走進了偏室。周副統領站在偏室門口，目光和中年守將對上。中年守將盯著他看了幾秒，確認了那張臉和當初打過交道的記錄對應得上，然後說：“你在隊伍裡？”
“我在。”周副統領說，“從營地被襲之後一首跟著他。”
中年守將看完周副統領之後，目光轉向沈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三個關口的位置，你在地圖上標出來，我核對。”沈嶽走回桌邊，用指尖在地圖上三個缺口外的位置各點了一下。中年守將低頭確認了片刻，靠回椅背，終於確認了最後一項資訊，開口說：“我叫趙崇。這段防線是我在守。你的人可以進來了。”他頓了一下，“進來之後先到城牆內側的空地紮營，不要到處走動。補給我會安排人送到，箭矢和回靈丹會盡快補充。你說的那段方向的資訊，我會傳回宗門總部。在此之前，你們先休整。”
沈嶽點了點頭：“那三個關口外的補給線和營地被清理之後，那段缺口外圍至少在短時間內不會再有妖族出來。如果宗門要在那個方向做什麼動作，現在是最好的時候。”
趙崇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偏室門口，側過頭看了一眼城牆外側的方向，然後說：“先安頓。其他的事，等你們休息好了再說。”沈嶽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出偏室，沿著城牆內側的空地走向門縫，側身穿過門扇，走到緩坡邊緣，對著蹲在坡後的人做了一個手勢。隊伍從緩坡後面站起來，整隊後向城牆方向移動，步伐整齊，間距均勻，一支被反覆打磨過的佇列，每一步的落點都穩當而均勻，不需要額外的指令來維持節奏，己經在持續的行軍和作戰中養成了保持隊形的習慣。
隊伍穿過門縫進入城牆內側之後，在城牆根下停了下來。沒有人喧譁、散開、坐下來休息。沈嶽站在隊伍前列，側過頭對林七說：“讓隊伍先休整。確認補給和箭矢弩矢消耗情況，做好記錄彙報。”林七點了點頭，帶著隊伍在城牆根下散開。沈嶽走到城牆內側的空地邊緣，靠著城牆根坐下來，把落日弓放在膝蓋上，開始檢查弓弦的張力。弓弦在長時間的使用後己經出現了細微的磨損，但仍然能拉滿，還能夠繼續使用。他把弓弦重新緊了半圈，確認張力恢復到了正常範圍，然後放下弓，靠著城牆根坐下。城牆上的火光在夜色中持續亮著，在他的感知範圍內保持著穩定的訊號分佈，沒有變化。遠處的山脈輪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深色的剪影，正在從視野中退去，退出他走過的路線，收回他接近過的邊緣。城牆內側的空地正在逐漸安靜下來。他靠著城牆根坐著，沒有完全入睡，感知仍然維持著覆蓋，覆蓋著城牆內側的營地和遠處山脈的方向。等待休整結束，等待重新出發。
）完 章西零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