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在數十年前被停止的核反應堆,在臨界操作完成後的清晨,不需要任何外部干預,不需要任何輔助啟動手段,僅僅依靠它內部的核燃料和中子在控制棒位置調整後的物理條件,就自己重新進入了一種被核工程定義為“臨界”的穩態。
方遠從工裝口袋中取出西階段檢修進度表的最後一頁。
那頁紙是他在臨界前從記錄板上取下來摺疊好放進口袋的。
他將紙展開,重新看了一遍上面從第一階段壓力容器檢測到第十七條聯合驗證的全部完成記錄,以及每一個條目旁邊的勾,和最後一行他簽下的那個確認簽名。
他在那頁紙的下方,在簽名欄位中寫下了完成時間和確認簽名——“堆芯臨界——完成”,以及精確到分鐘的時間。
然後他簽下了他在新華城重工機械廠當學徒時師傅教他的單字簽名:“方”。
他將紙重新摺疊好,放回了工裝內袋,轉身走回了主控室。
他走到老孟面前,單膝蹲下來,從內袋中再次取出那頁摺疊好的進度表,展開,遞到了老孟面前的空氣中。
他沒有說“給你”或“你收著”——不需要。
老孟伸出手,接過那張紙,展開,看到了方遠在記錄板底部簽名下方簽下的那個單字簽名——“方”。
他看完之後,將紙摺疊好,放入了工裝上衣左側靠近心臟位置的口袋中。
那個口袋,在他守站的十幾年中,只放過一樣東西:核電站初建時期的工程照片。
現在,那頁紙與那張照片一起,放在了那個口袋裡。
方遠站了起來,轉身走向主控臺,在主控臺前的椅子上坐下。
他面朝主控臺,不需要看任何儀表盤——他坐下的那個動作本身就是臨界操作完成的最佳宣告。
完成西階段計劃全部工作後在核電站主控臺坐下來時的姿態,是一種不需要繼續執行操作步驟的工程師姿態。
那種姿態只有在反應堆己經進入穩定執行狀態時才會出現。
在他身後,孫國棟依然在操作面板前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
魏國平依然站在控制機櫃前,手放在控制面板上,但目光己經從儀表盤移開,看著天花板那排日光燈。
老孟靠在椅背上。
那張西階段計劃的最後一頁在他的口袋中,與初建時期的工程照片放在一起。
他在不需要繼續等待核電站出問題的狀態下的坐姿,與之前在核電站等待了十幾年的坐姿完全不同——那種不需要在身體姿態中預留一個隨時準備站起來的反應空間的放鬆狀態,他在臨界成功後的清晨中,第一次體驗到了。
城西的方向上,陳梟在臨界操作的當天清晨,站在那棵枯死的梧桐樹下。
他沒有去核電站現場。
他不是操作員,核電站臨界與否取決於方遠和那三個人的工作質量。
他在那個清晨以面朝核電站方向的站姿,不需要核電站的任何一條訊息傳達到他手中——他在等待從核電站方向能看到的東西。
他看到了。
在臨界完成後,從冷卻塔頂部升起了一道白色水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