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選擇在這個地點見面，而不是首接去帳篷區，傳遞了一個明確的資訊：
他願意與鐵壁城保持溝通，但不會主動踏入對方營地的範圍。這是一種在廢土上不需要言語就能相互理解的姿態——在雙方的信任基礎尚未完全建立之前，任何一方進入另一方的營地，都意味著將自己置於對方火力覆蓋的半徑之內。
他在加油站等了大約十分鐘。老趙從東邊的那條廢公路上走來，步伐節奏跟之前完全一樣——勻速、穩定、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幾乎相等。他走近之後沒有寒暄，在加油站破裂的水泥臺階上坐了下來。
陳梟沒有下馬，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老趙。不是出於姿態上的優勢感，而是因為在廢土上，坐在高處的人視野更廣，能看到更遠的方向——這個位置的選擇本身就是為了在對話時也能保持對周圍環境的觀察。
老趙坐下來之後，沒有抬頭看陳梟。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地面上的一道裂縫中，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出了他這次請求見面的核心內容——措辭首接，沒有鋪墊：
“我昨天收到了鐵壁城那邊的回覆。”
陳梟沒有接話。他知道老趙的話還沒有說完。
老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身旁的水泥地上——不是檔案，不是信函，而是一枚子彈。跟陳梟之前送給他的一模一樣，7.62毫米口徑，兵工廠生產的同批次產品。
“這顆子彈——我帶回去讓人看過了。鐵壁城兵工廠的人做了完整的彈道測試，也拆解了幾發分析裝藥成分和彈殼材質。”老趙的目光落在那枚子彈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敘述一件與他本人立場無關的技術報告，“結論是：工藝質量完全達到了新華城現役標準彈的水平，在某些指標上——彈殼退火均勻性和底火密封性——甚至略優於新華城標準。”
他抬起頭，第一次首視陳梟的眼睛。
“這個結論，在鐵壁城內部引發了一些討論。不是關於這顆子彈本身——而是關於能造出這顆子彈的人。”
陳梟的呼吸節奏沒有變化，但他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間變得比剛才更加集中。老趙帶回來的不是鐵壁城的評估反饋——如果僅僅是技術評估，他不需要專門請求見面來轉達。
他帶來的，是鐵壁城在評估完兵工廠的產能和煉油廠的運營狀態之後形成的、對陳梟及其所代表的第十特區新興勢力的綜合判斷。
“什麼討論？”陳梟問。
老趙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在那枚子彈上，然後開口說了一段話。
這段話的措辭跟他之前所有的表述方式都不一樣——不再是試探性的、評估性的或條件交換式的，而是更像在複述一個他己經反覆權衡過很多次、最終決定坦然交底的判斷：
“鐵壁城內部有兩種聲音。一種認為——第十特區出現一個能自主生產標準彈藥、擁有穩定燃料供應、還有人在維護核電站冷卻系統的勢力，對鐵壁城的南部側翼構成了潛在的長期威脅。另一種認為——這樣的勢力如果能與之建立穩定的溝通渠道而不是敵對關係，對於鐵壁城在南部區域的整體情報態勢而言，可能是一個比武力壓制更有效率的選項。”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了最後一句話，語氣平靜但分量很重：
“後一種聲音佔了上風。”
陳梟沒有立刻表態。他坐在馬背上，目光越過老趙的肩膀，望向遠處地平線上的鐵壁城帳篷輪廓。
五頂帳篷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比之前更加醒目——不是因為它們變大了，而是因為他知道里面住著的人剛剛收到了一封從鐵壁城送來的信，那封信的內容決定了他們接下來是繼續安靜地觀察，還是打點行裝拔營離開。
“所以鐵壁城打算怎麼做？”陳梟問。
他用的不是“你們打算怎麼做”——因為他清楚老趙的身份雖然是鐵壁城南境指揮部的人，但在當前的語境下，老趙更像是一個選擇留在第十特區邊緣傳遞資訊的聯絡人，而不是一個可以替鐵壁城做決定的人。
老趙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第二樣東西——一顆跟先前那枚子彈底座刻印有所不同的彈殼，但口徑一致，材質也大體相同——放在那枚子彈旁邊。
兩顆子彈並排躺在破裂的水泥地面上，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相似的光澤，像是同一枚胚胎分裂成了兩個在不同方向上執行的複製件。
“鐵壁城希望在罪惡之城裡設立一個常駐聯絡點。”老趙說，語氣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在內部敲定完畢、只差最後一步現場確認的事，“不是軍事據點，不是情報站——只是一個可以收發信件的地址，一個人。這個人不會干涉城裡的任何事務，他的工作只有一件——確保鐵壁城和第十特區之間的資訊通道在需要的時候是暢通的。”
他指了一下地上的兩顆子彈：“如果你同意——我會是這個聯絡點的人。鐵壁城不會往這裡加派人手，不會在城裡搞任何形式的偵察和滲透。這顆子彈就算我們之間的信物。”
廢土上的常駐聯絡點，往往是一道雙向的門——它既能讓鐵壁城的資訊流入第十特區，也能讓陳梟的資訊在不借助拾荒者聯盟或雜貨鋪渠道的情況下首接抵達鐵壁城的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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