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姓是本地大姓，杜、餘兩姓百年前遷居至此，得黃姓照拂結為同盟，幾姓世代雜居，甚至還共同出資建了“黃杜”、“黃餘”兩座聯合祠堂。
沾著這層宗族淵源，三姓子弟從小光著屁股一起長大。偏偏黃斯年年紀輕輕，就被族裡長輩點名當了宗親會的“學董”。名義上只是打理家族文物典籍的清閒兼職，可一旦開祠堂議大事，他是有資格跟各家父輩平起平坐、喝茶議事的。
杜柏和餘廣榮從小被家裡寵壞了，養出一副紈絝做派。倆人行事乖張，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宗族裡的長叔公怕得要死。黃斯年要是去宗親會把這事兒抖出來，無異於告狀告到了祖宗面前，長叔公還不拄著柺杖，把他們的腿打斷？
“行。”兩人不情不願。
言畢，黃斯年從塑膠袋裡摸出罐可樂，拉開拉環灌了一大口：“管你們真耽誤事，可樂都不冰了。”
巨大失落感瞬間淹沒了他，黃斯年煩躁地晃了晃手中溫吞的可樂，彷彿那是什麼不可饒恕的錯誤。他不管身後咬牙切齒的兩人，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朝家走去。
“啊，不是你說他回國後悶悶不樂，叫我們幾個出來陪他。”餘廣榮盯著他的背影喋喋不休：“表是你從香港搞來的，人是你三請四請求來的。現在倒好，花錢買氣受，還連累我的車！”
“我哪知道？”杜柏也是一臉憋屈，黃斯年自小悶聲不響，心裡想什麼，以前天天跟在屁股後面都沒搞懂過，何況現在。“他出國這幾年，又沒怎麼和我聯絡，哪知道沒學會老外的開放，反倒越發像宗親會的老古董了。”
“他有病，你也有病嗎？你要當他一輩子的哈巴狗，能不能別帶上我們行嗎？”餘廣榮氣得口不擇言。
“大隻佬，你再說阿年有病，我跟你絕交。”杜柏開得起玩笑，別人罵他是狗，他甚至可以叫兩聲助興，可波及黃斯年，他一個字都忍不了。
看杜柏拳頭都捏緊了，餘廣榮鬆了鬆口，說道：“算了算了，惹不起躲得起。”
黃斯年慢悠悠地晃到家，從冰箱裡夾出兩塊冰丟進溫掉的可樂里。他開啟電腦，點開美股盤面，對著已經觸及歷史高點的道瓊斯指數默默出神。
手機在桌面震動，黃斯年瞥了一眼那串長長的越洋號碼，按下接聽。
“Neil，抱歉貿然打擾。我不太明白你昨天發的郵件，所以必須親自致電確認。”黃斯年的股票經紀人Simon語氣急促。
“請講。”
“貝爾斯登發行的MBS和CDO等優質產品，剛被穆迪、標普和惠譽三大評級機構給出了AAA的最高評級，股價目前持續攀升，逼近150美金。還有通用汽車，新車型銷量亮眼，海外擴張順風順水。我和你最後確認一次：你要把所持的這兩支股票全部清倉拋售？”
“確認。”黃斯年沒有猶豫。
“這太可惜了。根據我的專業判斷，現在的市場情緒極其樂觀，你這個時候離場，等於放棄了至少......”
“按照我說的做吧，我最近有別的地方著急用錢。”
黃斯年淡淡地出聲打斷了他。
他確實愛玩數字遊戲，但更迷戀懸崖勒馬的極限快感。在他眼裡，沒落袋的真金白銀只是紙上富貴，既然沒得到，又談何損失，更無所謂可惜。
“好吧。”
電話結束通話，電腦螢幕上的K線仍在不知疲倦地向上攀爬，幽幽發綠，映在黃斯年眼裡，只剩下令人厭惡的瘋狂。
表面上看，美國經濟的強勁增長仍在持續，但最新資料卻顯示，家庭抵押貸款債務佔比已悄然飆升至63%。按理說，貸款機構本該謹慎評估放貸物件與規模，但在滿目狂熱的樂觀情緒下，他們卻將抵押貸款打包設計得愈發複雜，轉手賣給貪圖高回報的投資者。
黃斯年一個在華爾街工作的朋友最近透露，如今許多貸款機構根本不稽核借款人的信用資質，大量資金甚至流向了那些“無收入、無工作、無資產”的邊緣人群。
將後續的事交由Simon打理後，黃斯年頓覺無事一身輕。他按掉螢幕，躺到床上，閉眼進入夢鄉。
這一覺直接睡到日上三竿。他緩緩睜開眼，視線剛聚焦，便猝不及防地對上了另一雙眼，驚得他心口猛地一突。
“老竇，有乜事？”黃斯年下意識縮了縮，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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