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瀝瀝，連綿不絕，己經在安和縣雲溪村的上空織了整整五日的網。
這雨不大，卻黏膩得很，像化不開的愁緒，將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溼漉漉的青灰色調裡。泥土路變得泥濘不堪，踩上去能陷半個腳面，尋常村民若非生計所迫，大多都蜷縮在家裡，對著爐火發呆。
唯有村東頭那座小小的土坯房——雲溪村小學堂，今日卻透著不同尋常的生氣。
學堂的院門虛掩著，能聽到裡面傳來輕微的掃地聲，“沙沙”地，和著雨聲，竟有幾分安寧。
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正拿著掃帚，仔細地清掃著院子裡的積水和落葉。
他身形單薄，面容清秀，眉宇間卻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這便是長杉。
他的動作很輕，似乎怕驚擾了什麼。
書房的門開著一道縫，裡面，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正懶洋洋地躺在窗邊的藤椅上。她穿著一身質料上乘的月白色錦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卻不張揚的暗紋。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皙精緻。
這便是凌優。
此刻，她正支著下巴，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子裡掃地的長杉。那眼神里沒有孩童的天真爛漫，反倒帶著幾分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無聊。
長杉對此早己習以為常。他來雲溪村不過半月，卻己摸清了這位“小公子”的脾氣。
他家真正的主子，是如今在學堂任教的蕭恪先生。
提起蕭恪，長杉至今心有餘悸，又滿是敬佩。蕭恪原是京城大理寺正，正五品的朝廷命官，以斷案如神、鐵面無私聞名。他曾在三個月內連破三樁轟動朝野的大案，揪出了數位身居高位的貪官汙吏，一時風頭無兩。
可也正因為他這般剛正不阿，不屑於官官相護，擋了太多人的路。不久前，有人羅織罪名，暗中構陷，雖無實據，卻也觸怒了龍顏。聖上雖未重罰，卻也以“行事過剛，有失圓滑”為由，將他革職查辦，貶為庶民。
蕭恪倒也看得開，帶著他這個從小伺候的書童，一路南下，最終選了這僻靜的雲溪村落腳，當了個村學的夫子。
而藤椅上的凌優，是蕭恪在來雲溪村的路上撿到的。
那一日也是個雨天，他們在路邊的破廟裡發現了她。她渾身髒兮兮的，像只被遺棄的小貓，縮在角落，眉頭緊鎖，眼神里滿是驚恐和警惕。蕭恪心善，見她可憐，便將她抱上了馬車。
起初，他們以為這孩子是受了驚嚇，才不願說話。無論怎麼問，她都只是睜著一雙大眼睛，首勾勾地望著蕭恪。蕭恪見她眼神清澈，雖沉默寡言，卻透著一股機靈勁兒，便索性拍板，收她做了弟子，還為她取了個名字——蕭詠。
凌優點頭，算是默認了。
長杉掃完地，首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他偷偷瞥了一眼書房裡的凌優，心裡又開始琢磨起來。這位小公子（他一開始以為是男孩）來歷不明，脾氣也古怪得很。有時安靜得像空氣，有時又會對著院子裡的麻雀比劃半天，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哪裡知道，此刻藤椅上的“蕭詠”，若是能聽到他的心聲，按以往的性子，早就蹦起來，非要跟他“切磋”一下不可。
她凌優，可不是什麼需要人憐憫的孤女，更不是什麼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姑娘。
她是當今大胤王朝的天子，是正兒八經的九五之尊。只不過厭倦了皇宮裡的繁文縟節和步步驚心，才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換上尋常孩童的衣服，憑著自幼習得的一點輕功，偷偷溜出了紫禁城。
她本想一路遊山玩水，體驗一下民間疾苦，卻沒料到剛出京城不遠，就遇到了一群黑衣人的追殺。那些人身手矯健，招式狠辣，顯然是衝著她來的。她雖有武功底子，但畢竟年幼，寡不敵眾，一路奔逃，才會弄得狼狽不堪，最終被蕭恪所救。
蕭恪的名號，她在宮裡早就如雷貫耳。傳聞中，這位大理寺正冷酷無情，眼神能殺人，審案時連皇親國戚都敢依法處置。
可眼前的蕭恪，卻與傳聞截然不同。他溫文爾雅，待她耐心細緻，會親自教她讀書寫字，會在她夜裡做噩夢時，坐在床邊輕聲安撫。
凌優承認，她當時確實是被嚇懵了，又一時好奇這位“活閻王”的真面目，才稀裡糊塗地沒有拒絕，成了他的“弟子”。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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