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如此。”沈明安繼續道，“他對你的失望，本質上不是因為你做得不夠好，而是因為你太像他了。”
“孤……像他？”
“你的衝動、傲氣、不肯低頭，像極了當年在晉陽起兵、在玄武門前拉開弓弦的李世民。”
沈明安頓了頓。
“他從你身上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所以他怕——他怕你有一天真的會像他當年對付李淵和李建成那樣，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李承乾長長吐出一口白氣，在風中化作濃重的霧氣。
“所以他更偏愛西弟和稚奴？因為他們不像他？”
“李泰圓滑諂媚，李治柔順怯弱，在李世民眼裡，他們看起來安全。”沈明安冷笑，“但帝王終究是帝王，李泰的偽裝、李治的隱忍，李世民老了以後或許看不清，但絕不會完全糊塗。他只是在暮年，習慣性地選擇相信那些讓他感到舒服的假象。”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右腿再次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卻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沈明安，你把孤的父皇剖析得這般淋漓盡致，就不怕孤心裡承受不住？”
“殿下，可你現在沒有資格感傷。”
沈明安嘆了口氣。
“待會兒跨過那道門檻，李世民既是你的父親，也是你生平最兇險的對手。你不能帶著濾鏡看他——不能純粹把他當父親，去乞求憐憫；也不能純粹把他當仇敵，露出爪牙。”
李承乾拖著殘腿，踏上了兩儀殿前的第一級漢白玉臺階。
他忽然在心底問了一句：“沈明安，你在後世究竟是做什麼的？除了寫那些晦澀難懂的古籍論文。”
沈明安一愣：“啊？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歷史學博士，天天為了發核心期刊掉頭髮的窮書生。”
李承乾唇角極淡地扯動了一下：“孤看你前世即便不做官，也定然是哪位諸侯帳下的頂級謀士。”
識海里，沈明安忍不住笑出了聲。
“殿下，在我們那個時代，專門研究帝王心術、規則博弈並教給別人去考官職的人，有一個統一的稱呼。”
“叫什麼？”
“叫公考培訓名師。”
李承乾邁上最後一級臺階，站在兩儀殿緊閉的硃紅大門前。
他呼吸微微一滯，在心中無奈道：“你說的每一個字孤都認得，但合在一起，孤當真半點不解。”
沈明安斂去笑意，聲音轉為低沉：“不解沒關係。殿下，門開了，去會會他。”
“吱呀——”
兩儀殿厚重的大門緩緩向兩側退開。
殿內沒有百官，沒有侍從，只有一人坐在上首的錦榻前。
李世民一身明黃常服，未戴冠冕，手中捏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正靜靜凝視著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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