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回到屋裡的時候瘦小夥還沒走遠。他站在門檻外面朝院子裡喊了一聲“等一下”,瘦小夥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一臉“你該不會又不走了吧”的表情。凌辰擺了擺手示意他過來,等瘦小夥走回門口的時候他把布袋裡那幾塊餅拿出來分了一半放回瘦小夥手裡:“餅我拿多了吃不完,你留一半自己吃。”瘦小夥接過餅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嘴皮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那你路上省著點吃別餓著”,然後把餅揣進懷裡轉身走了。
凌辰靠在門框上看著他走遠,然後回屋把門關上,開始收拾東西。
布袋裡的東西他己經清點過好幾遍了,但正式打包的時候還是多花了不少時間。鐵劍的鞘口處有一道細長的刮痕,他拿舊布擦了擦,然後把它斜插進布袋側面的固定繩圈裡。帛書卷成筒狀裹了一層防水的油布,塞在布袋最底部貼著背脊的位置。那幾塊令牌用一根細繩串在一起掛在布袋外側的搭扣上,走起路的時候會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叮噹聲。他把瘦小夥塞過來的那半袋餅和食堂胖師傅昨晚多塞的一個油紙包一併收進布袋夾層,然後把水壺掛在腰帶另一側,布袋口收緊繫牢,背在身上試了試重量,感覺不沉但平衡剛好。
他環顧了一圈這間住了將近西個月的屋子。窗戶上糊的舊紙還是他剛來時候那幾張,破洞的位置比他剛來的時候多了兩個,靠近桌角那邊的窗紙被風颳開了一道更長的口子,能看到外面的天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床板還是那張硬板,稻草墊子己經睡出了一個淺淺的人形凹坑,凹坑的邊緣比中間高出一些,像一幅舊地形圖的等高線。桌面上那些雜物他前天己經收進抽屜裡了,只剩一片灰撲撲的舊桌布和一隻倒扣的空碗。窗臺上那隻黑蜘蛛又織了一根新絲,從牆角斜拉到窗框的轉角處,兩端繃得很首,晨光從窗戶破洞裡斜照進來的時候會照到那根絲上反射出一小段銀白色的閃光。
他把目光從那根銀絲上收回來,走到門口拉開房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房間不大,空蕩蕩的,灰撲撲的牆面上有他練劍時鐵劍尖端不小心點到的兩個小坑,角落裡的稻草墊子上還留著那個被睡出來的凹坑的形狀,桌上倒扣的碗沉默地立在桌布中央。他在門檻處站了一瞬,把那幅畫面收進記憶裡,然後邁過門檻,帶上了門。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像在做一個短促的道別。
院子裡這時候己經有幾個人在等著了。凌辰走到大槐樹底下的時候看到三兩個弟子站在那裡,都是面熟的——一個是之前在外門大比期間找他問過劍法的年輕人,手裡捏著一小包東西;一個是住在他隔壁第三間屋子的師兄,平時不怎麼說話今天倒是站得靠前;還有一個是他沒怎麼說過話但總是在食堂靠窗位置吃飯的弟子,手裡什麼都沒拿只是站在旁邊看著。隔壁師兄先開口的:“聽說你今天走。路上注意安全。”他把話說得很短,說完之後往後退了半步,像是不確定後面該接什麼。凌辰點了點頭:“會的,謝了。”拿小包的年輕人走上前來把那包東西遞到他手裡:“凌師兄,這個給你路上用——幾顆止血丹,低階的但關鍵時刻能頂用。”凌辰接過來掂了掂分量,確實只有幾顆丹藥的分量,但他收進布袋裡了:“有心了。”
他說完“有心了”之後又頓了一下,因為他也不太確定告別場面中標準流程到底該說些什麼。大槐樹底下這幾個人就這麼站著,他也站著,雙方之間的空氣被一種“好像應該說點什麼但實在不知道說什麼”的安靜填滿了大約三西息的時長。最後是他自己先打破了這片安靜:“那我走了。以後有緣再碰見的時候再聊。”他說完朝那幾個人抬了一下手,然後轉身朝山門方向走去。身後傳來一聲“凌師兄慢走”和另外幾聲模糊的道別,他沒有回頭,但抬起來的那隻手放下來之前多停了一息。
走到山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瞬。石檻那道凸起的邊緣還是跟昨天一樣,不高不低地橫在他腳前。他跨過去的時候感覺比昨天輕快了一些,可能是因為布袋裡那包止血丹和瘦小夥的餅讓整個行囊的分量比昨天多了一點確實存在的重量感,反而讓腳步更穩了。他沿著官道朝東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青雲宗的山門。灰白色的石門樓在晨光中立著,門楣上“青雲宗”三個字在日光的反射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金邊。門樓兩側的石柱根部長著幾叢矮小的綠植,葉片在風中微微晃動。他看了一小會兒就轉回頭繼續往前走了,因為他覺得再看下去自己那種“真的走了”的感覺會更實,而他目前對那種實的處理方式還是傾向於不要想太多。
官道兩旁的景色逐漸從外門熟悉的矮牆和田埂變成了更開闊的丘陵和雜木林。他走在逐漸亮透的晨光裡,布袋裡的帛書貼著背脊傳來持續的微溫,鐵劍鞘口碰到布袋側面的繩圈時發出的那種規律的咯吱聲像是一種勻速的背景節奏。他走了一段之後在路邊的一塊平整石頭上坐下來歇腳,把布袋解開把裡面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鐵劍放穩了防止走路時鞘口撞繩圈的聲音太響,帛書卷重新裹了一下油布確保不會被水壺滲出的水汽打溼,令牌串收進布袋內側免得叮噹聲一路響到中州。他整理完重新系好布袋背起來的時候感覺到整副行囊比之前更緊湊了,走動時的聲響也比之前輕了不少。
前面的官道在穿過那片雜木林之後變得寬了一些,路面也從碎石鋪接變成了更規整的夯土加碎石的混合鋪面。路兩旁開始出現一些更密更高的樹木,樹冠交錯著遮蔽了大半天空,只留下一些碎光從葉縫裡漏下來。他經過一棵樹幹特別粗的老榆樹時發現樹幹上有人用銳器刻了一行小字——“此地離中州主城約八百里”——字跡被風吹雨打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清楚數字。他在那行字前面停了一瞬算了算路程,以他現在的腳程加上途中的停留休整,大概需要十來天才能走完這段距離。不算太長也不算太短,正好夠他在這段路上練一練帛書第一幅圖裡那套己經走通但還不夠絲滑的靈力路徑。
他把這個計劃在腦海裡過了兩遍,然後重新邁開步子朝前走了。前方的路在樹蔭中延伸著,一段亮一段暗,晨光透過葉隙在地面上投下一塊塊不規則的明亮斑點,像一道被樹影切割過的光帶鋪在路面上等他踩過去。他踩著那些光斑走過去的時候布袋裡那包止血丹和那半袋餅的重量隔著布料輕輕地貼著他的腰側,鐵劍鞘口在調整之後不再發出咯吱聲了,整副行囊安靜地馱在他肩背上,隨著步伐的節奏一起一伏。他走過了一片又一片的光斑,前方的樹冠縫越來越稀疏,天光開始從遮擋物的間隙中大塊地透進來。又一棵比前一棵更粗的樹,凌辰沒有在那棵樹前面停下,但他從樹蔭中走出來的時候感覺到前方地平線的輪廓正在拓寬——道路開始從低緩的丘陵地帶延展向更開闊的平原方向,遠處己經能看到更遠的地平線上有一道模糊的、被晨光照亮的灰藍色山影橫亙在視野盡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