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個人是個寶。
“白將軍。”李自成忽然說。
“臣在。”
“你這兩仗打贏了，最後怎麼還是敗了？”
白廣恩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李自在一眼，又低下頭去。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德化都開始不安地搓手。
“陛下，臣打了勝仗，但大局敗了。”白廣恩的聲音很低，“乳峰山打贏了，可糧道被斷了，大軍潰了，臣跟著洪督師退守松山，最後還是兵敗。臣的兒子也在那一仗裡被建州兵擄去了。”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目光像是穿過了時間和空間，落在某個很遠的地方。
“龍王口也打贏了，斬了幾員建州將領。但建州兵主力還是進了塞，搶了人，燒了房，大搖大擺地走了。臣打的那一仗，不過是給他們撓了撓癢。”
李自成沒有說話。
白廣恩收回目光，看著李自成。他的眼睛裡沒有怨氣，也沒有傲氣，只有一種很平實的東西，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想明白的事。
“臣在明軍時，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打了勝仗，最後還是輸？後來想明白了。勝仗不夠大。打贏了前哨，打贏了區域性，打贏了阻擊戰，但決戰打不贏。而決戰打不贏，是因為家底不夠厚，後手不夠多。建州兵輸一場兩場不傷筋骨，明軍輸一場就是傷筋動骨。”
營地裡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傳來士兵們操練的聲音，號子聲一短一長。
李自成看著白廣恩，忽然意識到，這個人不止是一員能將，還是一個能想事情的人。
“白將軍，你歸順大順之後，打過什麼仗？”
白廣恩的目光黯了一下。“山海關。隨陛下出戰，臣在後隊，沒有接戰。後來一路西撤，都是後衛，沒有正經打過一仗。”
李自成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看著白廣恩，忽然問了另一個問題：“白將軍，打了這麼多年仗，你對清軍怎麼看？說實話。”
白廣恩沉默了很久。李自成沒有催他。營地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旗角的獵獵聲。
“臣說句實話，”白廣恩抬起頭，目光平靜，“清軍，很強。”
就這三個字。不是“還行”，不是“可以一戰”，是很強。
“怎麼個強法？”
白廣恩想了想，像是在把多年的經驗壓縮成幾句話：“清軍從小騎馬射箭，弓馬嫻熟是骨子裡的本事。他們的騎兵衝擊力極強，平原野戰，明軍同等兵力幾乎沒有勝算。他們的紀律也好，衝鋒時陣型不亂，撤退時後衛不散。打了這麼多年，臣沒見過清軍炸營、潰散、臨陣脫逃。這一點，明軍做不到，大順軍……恐怕也做不到。”
他說得很首，首得讓旁邊的左光先臉色變了一下。但李自成沒有動怒。他知道白廣恩說的是實話。
“還有呢？”
“還有他們的將領，”白廣恩繼續說，“多爾袞、多鐸、阿濟格，還有洪承疇——洪承疇降了清，對清軍來說如虎添翼。”
洪承疇。李自成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又唸了一遍。這是個禍害。
“那你覺得，有沒有克敵之法？”
白廣恩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筆。
“陛下，臣在明軍時想過這個問題。”他在地上畫了一條線，“清軍強在野戰，強在騎兵衝鋒。要破他，就不能跟他打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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