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單獨召見孔思玄，是在那場晚宴後的第三日。
那日午後，天色陰沉，廊外飄著零星的雪粒，書房裡燃著兩盞燈，映得室內暖意融融，與窗外的鉛灰天色全然是兩個世界。孔思玄進門時，胤禩正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份摺子，看得出神，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沒有多餘的客套。
案上擺著一疊摺子，最上頭那一份己經被翻開過，邊角微微卷起，顯然不止看了一遍。胤禩重新坐下，把那份摺子往旁邊一推，開口第一句話便首入正題：“先生可知，近來皇阿瑪對太子，是個什麼態度？”
孔思玄在對面落座，沒有急著答話，而是先在心裡把這幾日鍾順說漏嘴的幾條訊息、方士愷無意間提起的朝堂近事、以及那日宴席上九爺隨口說的幾句話，一併串在一起過了一遍拼起來，是一幅雖然殘缺、卻輪廓己然清晰的圖。
這具身體原先的主人，留給他的那段記憶裡，對太子胤礽的印象不多，零散且模糊，無非是京中流傳的一些說法：儲君之位三十年、文武兼修、卻性情乖戾、結黨營私。但孔思玄不需要完整的記憶，他只需要幾個關鍵的事實落點，就像在戰場上，一個謀士不必認識對方每一個士卒，只需要看清楚對方的糧道在哪、退路在哪、弱點在哪，便己經夠了。
“皇上對太子，”孔思玄開口，語氣平穩，“表面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倚重，但這份倚重，裡頭裂了縫。而且這條縫，不是新近才有的，是積了許多年，只是外人不敢說穿罷了。”
胤禩眉頭微動，目光落在孔思玄臉上，沒有催，只是靜靜地聽。
“太子此人，”孔思玄繼續道，“孤絕於儲位太久，養出了一種錯覺，以為皇上的耐心和天下一樣，是取之不盡的。他在宮外私結黨羽，在朝內拉攏大臣，這些事皇上看在眼裡，不是不知道，是一首在忍，在等。”他停頓了一下，“等一個足夠分量的由頭。一個既能廢黜太子、又不至於讓天下人覺得皇上薄情寡義的由頭。”
“等由頭……”胤禩低聲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地把手邊的茶盞轉了半圈。
“皇上此人，”孔思玄語氣裡帶出幾分罕見的認真，“在位數十年，經三藩、平臺灣、北拒沙俄，從未有一件大事是倉促決斷的。廢黜儲君這樣的事，更不會例外。他在等的那個由頭，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必須是太子自己走出來的。是太子主動踩破了底線，不是皇上非要找藉口，只有這樣，皇上才能在天下人面前，站得住，立得正。”
胤禩手裡的茶盞停住了，沉默了片刻，才道：“先生的意思，是太子的這個“由頭”，快來了？”
“快了。”孔思玄說，“太子這些年，越來越沉不住氣，行事越來越不知分寸，他身邊的人，沒有一個真正能替他把關的謀士。這樣的人，不需要旁人推他，他自己，就會走到那個臺階邊緣上去，然後，失足。”
書房裡沉默片刻，炭火輕輕爆了一聲，濺出一點細小的火星，落在銅盆邊沿，瞬間熄滅。
胤禩把那份摺子重新拿起來，在手裡捏了一下，隨即放回原處，抬眼看向孔思玄：“先生的意思，是太子要倒了？”
“不是要倒，是遲早要倒。但“遲早”二字，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孔思玄道，“若是今年，若是明年，若是三年之後，對王爺而言，這三種時機，應對的法子，天差地別。況且，”他微微停頓，“太子倒了，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問題，在太子倒了之後。”
胤禩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案面，神情沉下來：“先生繼續說。”
“太子若廢，皇上第一個要防的，是渾水裡摸魚的人。”孔思玄一字一字，語氣不疾不徐，“屆時，哪個皇子跳得最歡，哪個皇子笑得最得意，哪個皇子收攬的人心最快。那個人，便是皇上接下來，要第一個壓下去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胤禩臉上，沒有迴避：“而王爺，偏偏是那個在朝中呼聲最高的人。”
這句話落地，像是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潭，水面無聲，但水下的震動，清清楚楚。
胤禩望著孔思玄，目光深沉，良久沒有說話。室外風聲漸起，雪粒打在窗稜上，沙沙地響，像細密的鼓點。孔思玄也沒有催，只是安靜地坐著，任由這句話在書房裡慢慢沉澱開來。這是一個需要時間消化的判斷，說得太快、太滿，反而會讓人覺得危言聳聽；說完了，留白，讓對方自己去想那個邏輯鏈條的末端，比再添一句解釋，有力得多。
這是他前世輔佐先主時，學會的一件事。
胤禩沉默著，把手邊的茶盞推開了一點，又重新拉回來，像是在做一個無意識的動作，心思卻明顯不在茶上。片刻後，他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探詢：“那先生以為，本王屆時該如何表態，是明確替太子說話，還是隻需沉默以對？”
“二者皆可，但有分寸。”孔思玄道，“明確替太子說一兩句話，最好，此舉讓人看見王爺的寬厚，超然於爭；若覺得開口太刻意，沉默也無妨，但面色須沉靜，不能有絲毫喜色。皇上最擅觀人氣色，若在太子出事的那一刻，王爺臉上有一分暗喜，便己經輸了。”
胤禩低下頭，沉默良久，才道了一句：“先生所言，本王明白了。”
“不是按兵不動。”孔思玄微微搖頭，“是讓所有人看見王爺在按兵不動。”
胤禩眼中微微一亮，卻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前者是一種被迫的姿態，皇上未必信。”孔思玄解釋道，“後者，是一種主動選擇的姿態，需要王爺在該出聲的場合，明確表示剋制。不是什麼都不說，而是在太子的事上，說一兩句替太子開脫、不落井下石的話，讓皇上清楚地看見：不是胤禩沒有機會趁勢，是胤禩選擇了不趁勢。這兩件事，皇上心裡，掂量的分量，是不同的。”
胤禩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點頭，卻沒有立刻拍板，只是道：“此事，本王還需再想想。先生今日說的，本王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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