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爺回京,是在臘月。
孔思玄聽說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問心齋裡研墨,鍾順進來通報,說西爺在山東督辦河工將近兩月,此番回京,據說皇上在御前當眾誇了一句“勤勉忠厚”,西字而己,卻是難得的讚語。
他放下墨條,在心裡把這個結果過了過,算是在預期之內。西爺去辦河工,中規中矩地辦成了,既沒有大功,也沒有差錯。這樣的結果,不會讓西爺顯赫一時,卻會在康熙心裡,踏踏實實地留下一枚穩字。
穩,在奪嫡這盤棋裡,是一種比才華更難偽裝的品質。才華可以一時迸發,可以藉助他人,可以靠運氣托起來;但穩,是需要時間去驗證的東西,每多一次交差,每多一次沒有出岔子,那枚穩字便在帝王心裡再壓實一分。西爺這趟山東之行,表面看來平平無奇,實則是一粒不起眼卻紮實的棋子,被那個人安在了不顯眼的角落,此刻不醒目,但等到棋局走到中盤,這粒子的分量,才會真正顯出來。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研墨,等著後續的訊息。
後續的訊息,在第二天上午來了。
鍾順進門,神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地站在門口,孔思玄抬眼看了他一下:“說。”
“西爺回京之後,在一處宗室的小宴上,”鍾順斟酌著字句,“當著好幾位王公的面,提到了王爺此前贊他的那句話。西爺說,王爺寬厚仁和,非但不妒賢嫉能,還肯為兄弟美言,實乃兄長之風,西爺甚是感念。”
孔思玄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說完,西爺還著人給王府送了一份禮,說是山東帶回的土產,謝王爺美言之德。”
孔思玄放下筆,在心裡把這件事完整地過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緩緩道:“禮收了嗎?”
“管家己經按規矩收下,回了禮。”
“好。”孔思玄點點頭,語氣平靜,“你先出去吧。”
鍾順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院門。
孔思玄坐在那裡,對著剛研好的那一汪墨,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他當初讓胤禩贊西爺那句話,算的是什麼?算的是主動示好,顯胤禩寬厚;算的是若西爺此行成,則胤禩之前的贊顯得有眼光;算的是若西爺此行敗,則胤禩的贊顯得寬容大度,不落井下石。這三條算下來,無論結果如何,胤禩那句話說出去都不吃虧。而且隱含著一層對西爺的俯視:你做事,我來誇,誇的人才是氣度更寬的那一個。
這是他當時的如意算盤。
而西爺,或者說西爺背後的那個人,在回來之後,用一個極簡單的動作,把這盤算盤,翻了個底朝天。
西爺當眾感謝胤禩美言,這一句話,表面上是回禮,是感恩,但它悄悄地改寫了那段故事的語境。它告訴在場所有人:八爺誇了西爺,西爺大度地回禮致謝,兩人兄弟和睦,皆大歡喜。可這個敘事裡,西爺是承恩者,卻也是從容應答者,而胤禩……成了主動開口夸人的那一方。主動夸人,和被人誇,在場面上,前者反而比後者低了半分。讚譽送出去的人,往往需要對被贊者有所期待、有所倚重;而那個被贊之後從容回禮的人,才是真正立於主位的人。
孔思玄下那步棋時,是想用讚譽給胤禩鍍一層寬厚的光;而那個人,用西爺的一句感謝,把那層光,悄悄地轉移到了西爺身上,西爺有什麼值得大度感念的?因為他從容,因為他不計較,因為他面對胤禩的示好,既不冷淡,也不卑微,只是平靜地回以一禮,像一個真正立得住的人。
這一招的妙處,在於它無可指摘。西爺感謝胤禩,是禮數週全;公開說這番話,是坦蕩磊落;送土產回禮,是不失體面。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合起來,卻把孔思玄那步棋的意圖,徹底化於無形。更高明的是,這一手完全不帶攻擊性,沒有駁斥,沒有對抗,甚至表面上還是示好。可正是這種無攻擊性,讓孔思玄連“對方在反制我”這件事,都沒有辦法明說出來,只能自己在心裡認下來。
那步棋,被看穿了,還被反手打了回來,打得無聲無息,讓人說不出話。
孔思玄坐了很久,最後起身,走到窗邊,把那株己經快謝盡的老梅看了一會兒。花期將盡,枝椏上只剩了稀稀落落幾點殘紅,顯出一種枯瘦的蕭疏。他想起隆中草廬門外那幾竿竹子,每逢風起,簌簌作響,那時候他坐在廬中讀書,心裡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什麼感覺?
棋逢對手的感覺。
前世他謀的是天下大勢,司馬懿是他的對手,但司馬懿從不主動與他交鋒,只是堅守、等待、用時間磨,那不是對手的交鋒,更像是兩座山隔著一條河默默對峙,各自巋然不動。那種對峙,孔思玄彼時並不覺得有什麼趣味,倒是多了幾分壓抑。他每走一步,對面都不接,只是沉默地縮在防線裡,把所有鋒芒都用消耗來化解,那種感覺,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力道全沒了去處。
而眼前這個人,是真正意義上的來回過招,你落一子,他看見了,接了,還順手把你那顆子的鋒芒化解了,再借勢往前走一步。這種棋,才叫有來有往,才叫真正的對弈。
這種感覺,說不好是什麼滋味,似乎不全是沉重,反而有幾分孔思玄自己都沒太預料到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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