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執被拖進門裡的那一刻,只覺得身上一輕,彷彿終於從那個黏住四肢、冷得透骨的噩夢裡掙了出來。可緊接著,右臂和腰間便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剛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生生堵在了胸口。
何曼的鋼絲索還纏在他身上,細索深深勒進溼透的衣料,連下面的皮肉都繃緊了。門內的藍光迎面湧來,刺得人睜不開眼,像有人兜頭潑下了一整片發光的海水。他來不及看清周圍,只覺得身體被猛地帶起,隨即向下墜去,重重摔在一片冰涼堅硬的東西上。那東西滑得厲害,他落下後又滑出了一截,眼前仍是濃得化不開的藍,深處近乎漆黑,偏偏又有光透出來,彷彿連天地都沉進了一片古老的寒海。
陸九幽和封尚傑先後被拖了進來。陸九幽半邊身子都是血,落地時悶哼一聲,手裡的短刀沒能握住,貼著地面滑出去一小截。刀尖磕上石臺,濺起幾星細碎的藍光,很快便消失了。
封尚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先前被影衛掃中右腿,那條腿始終使不上力,此刻讓鋼絲索一帶,幾乎橫著摔進了門。他卻不敢就這麼躺著,剛一落地便翻過身,單膝跪住,短刀始終攥在手裡。刀尖抵著身下那層薄而光滑的藍色,他藉此穩住身體,也像是在試探這片地面究竟能不能撐得住人。
蘇清瓷、林晚、孫小小和金凡已經退到了更裡面一些的位置。眾人剛剛進來,身後的門便緩緩合上,一陣沉悶的低響隨之傳開。那聲音拖得很長,彷彿一塊冰封了幾千年的巨石,正沿著原來的位置一點點滑回去,直到最後,嚴絲合縫地嵌入山體。
餘音還在耳邊,四周卻已經靜了下來。方才門外的動靜被徹底隔絕,眾人粗重的喘息頓時變得格外清楚。更遠的地方隱約有低吟傳來,聽著像鯨鳴,又有幾分風灌進銅管的聲音,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悠悠盪到近前。
顧執半跪在地上,渾身的血順著衣角往下滴。腳下覆著一層薄薄的藍色冰面,血落上去時還是鮮紅的,轉眼便被藍光吞沒,只剩一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暗色,緩緩散入冰下深水。
他撐了一下,想站起來,兩條腿卻軟得不聽使喚。左臂已經幾乎抬不動了,肋骨下面捱過“巳”那一掌的地方,還在一下一下地疼。那疼痛來得很深,每跳一下,都像有東西從身體裡面往外滲。他甚至分不出,究竟是傷口在發冷,還是自己的身體已經冷到了這個地步。
蘇清瓷最先趕了過來。從他被拖進門起,她的目光就沒離開過他。此刻幾步到了跟前,她蹲下身,伸手去扶他的後頸,指尖才碰到皮膚,便被冰得縮了一下。
她從沒碰過體溫這麼低的人。那一點觸感,像摸上了剛從深海底撈出來的舊鐵,表面溼漉漉的,寒意卻透在裡面,碰一下便往指骨裡鑽。顧執察覺到她縮手,抬起右手,輕輕釦住了她的手腕。
“別碰我。先看前面。”
蘇清瓷沒有掙開,手仍留在他身邊,只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下一刻,她扶在他身側的那隻手便停住了,連呼吸都不由得一滯。
前方的景象,已經完全超出了她對這座島的認知。原以為門後會是一間石室,眼下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卻是一片遼闊得望不到邊的幽藍空間。寒意從四面八方透過來,頭頂高得看不見盡頭,層層藍色由暗轉明,緩緩流動,竟像整片海都被倒扣在了上方。
那些深淺不同的藍光,一直延伸到目力無法觸及的地方。人站在下面,連方向都不大容易分清,只覺得這座山的腹中,竟藏著一片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海。
再看腳下,眾人落腳的地方,是一座座浮在水中的六角石臺。石臺薄得有些不合常理,邊緣齊整,像從舊鏡上切下來的碎片,表面覆著冰藍色的冷光。它們安安穩穩地停在那裡,下面的水面卻清得幾乎看不出來,稍不留神,便會以為石臺是懸在空中的。
透過檯面之間的空隙,還能望見深水裡一些模糊的暗影。有的輪廓像坍塌的宮殿,有的又像只剩骨架的沉船,靜靜伏在藍光照不到的地方。究竟有多深,誰也說不準,盯得久了,只覺得腳下發虛。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孫小小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乾澀得有些發啞。他抱緊藥箱,縮在一座六角石臺的邊緣,兩條腿還在不受控制地打顫。方才一路逃進來,他只顧著站穩,此刻看清了周圍,反倒連腳都不敢挪了。
“歸墟怎麼會有這種地方……這看著像海……像把海裝進了山……”
林晚站在旁邊,伸手想拉他一把,腳下卻跟著滑了一下。石臺表面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膜,帆布鞋踩上去根本吃不住力。她只得先半蹲下來,指尖輕輕按住檯面,等身體穩住了,才又往孫小小那邊靠了靠。
也就在這時,她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自己撥出的氣,竟然沒有白霧。
這裡明明冷得厲害。外面一口氣撥出去,面前便會騰起一團白茫茫的霧,可到了這裡,氣息剛從唇邊散開,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她下意識又試了一次,還是一樣,彷彿身前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剛好將那口氣吸了進去。
林晚怔了怔,輕聲道:“這地方像把我們都泡在水裡了。”
孫小小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藥箱,臉色更苦了:“那我這一箱藥,豈不是全要泡湯。”
“先別管藥。”
何曼從後面低低罵了一句,人還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她渾身都溼透了,右臂被影衛劃開的傷口仍在滲血,血順著手臂慢慢往下淌。鋼絲索已經收了回來,繞在左腕上,原本細而鋒利的索身,此刻沾著許多碎冰般的光點,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閃動。
她沒有急著走,一邊觀察四周,一邊朝眾人靠攏。每一步都落得很輕,踩穩之後才邁出下一步,彷彿腳下的深水裡隨時會有什麼東西被驚醒。槍套早已空了,她身上只剩腰間那把匕首。藍光映著刀柄,連那上面都透出一股寒意,握上去,像攥住了一截剛從冰裡抽出來的短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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