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幽也靠了過來,向水下掃了一眼,眉頭便皺得更深。封尚傑從後方插上,短刀橫在身前,視線沿著那些模糊的輪廓緩緩移動,像在數下面究竟有多少東西。他始終沒有開口,握刀的手卻沒有松。
“回頭不可能。”何曼冷聲道,“門已經關了,我們回不到入口,只能往前走。底下有東西,那也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老物件。別去碰,別停下來看,跟著我,要快。”
話音剛落,她已經朝前躍去。眾人相繼跟上,誰也沒有再低頭細看。腳下的石臺一塊塊退到身後,水裡的那些輪廓卻始終沒斷,餘光稍一掠過,便能看見幽藍深處大片模糊的暗色。
越往前,石臺之間的空隙越寬。有些地方,單靠跳已經有些勉強,幾乎要將身體向前撲出去,才能夠上臺面。林晚抱著藥箱,騰不出手,全靠蘇清瓷在旁邊半托半拽,才接連過了幾塊石臺。落地時兩人都站得吃力,稍稍緩一口氣,又得繼續往前。
孫小小沒了藥箱的拖累,總算輕鬆一點,可腳步仍舊發虛。有幾次剛剛站穩,膝蓋便往下彎,眼看著要軟倒,他又咬牙撐住,跟著陸九幽繼續走。藥瓶的碰撞聲從前面傳來,他聽見了,嘴唇動了動,這回卻連叮囑林晚小心些的力氣都省了。
顧執的呼吸越來越重,身上的血腥味也越發濃了。左臂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外面裹著的布也漸漸溼開,每跳一次,便有一小股熱流順著手腕淌向指尖。
他咬緊牙關,沒有低頭去看。眼下能落腳的地方就在前面,看了也無濟於事。偏偏丹田裡那陣暫時安靜下來的刺痛,又在這時動了起來,起初只有一點,隨後便沿著經脈慢慢往外鑽,像一條凍僵的蛇終於緩過勁,正在體內重新抬起頭。
眾人最後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四方平臺前。
這座平臺比先前的六角石臺大了許多,四邊方正,遠遠望去,像從海底一直立上來的一塊巨石。檯面平坦如鏡,踏上去之後,腳底總算沒有了那層滑膩的水膜。只是寒意更重,才站穩片刻,腳心便被冰得隱隱發麻。
平臺中央,立著一座殘缺的石像。
石像的上半身已經斷去,只剩腰部以下,雙腿盤坐在臺上。斷口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像被從天而降的重物砸斷,有些邊緣卻又磨得厲害,彷彿經歷了太久的歲月,早已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藍光映在殘像上,石頭泛著冷青色,兩膝處佈滿細密的紋路,彎彎曲曲地延伸開來,像血管,也像纏在石上的古藤。
殘像身前攤著一雙石手,掌中穩穩托住一隻銅盤。
那銅盤與眾人先前在外面見到的幾乎一樣,只是表面更亮,也更乾淨。滿眼的幽藍之中,盤面竟浮著一層很淡的暖光。那一點光看著並不刺眼,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彷彿整片寒海里,只有這裡還留著些許溫度。
顧執慢慢走過去,在無頭石像前蹲下。
他先看了看銅盤,再將目光移向殘像,最後落在那雙攤開的手掌上。石手寬大厚實,指節分明,連掌紋都鑿得清清楚楚。湊近了看,彷彿能看出雕刻的人曾如何順著整塊石頭,一點點按著真人手掌的比例,將這些細節鑿出來。
銅盤就放在掌中,邊緣沒有嵌進石頭,也看不出有什麼機關固定。顧執仔細看了一陣,忽然想起虞婉清交給他們的那封信,轉頭問蘇清瓷:“信還在嗎?”
蘇清瓷點點頭,從貼身處將信取了出來。
信封上的火漆竟然完好無損,在這一路寒氣裡,半點凍裂的痕跡都沒有。顧執接到手中,指腹碰過封口,甚至還能感到一絲淡淡的暖意。他略停了停,隨後將信放在銅盤旁邊。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只是看著眼前的石像和銅盤,再摸到這封信,總覺得它們與這處地方有著牽連。畢竟追根究底,這幾樣東西,全都繞不開歸墟宗。
陸九幽等人也陸續走上前來。到了近處,眾人的目光幾乎都落在銅盤上,連剛才還喘得厲害的孫小小,也蹲在幾步之外,直勾勾地看著盤面,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要是能把這盤裡的東西帶出去,什麼反噬治不了……”
他喃喃說著,眼睛仍捨不得移開。何曼在一旁冷冷開口:“別碰。這地方會要人命。”
孫小小縮了縮脖子,終於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那雙眼睛還在盤上停著,人卻老老實實地蹲在原地,沒有再往前挪。
就在這時,林晚忽然“咦”了一聲,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她的手背上,不知什麼時候浮出了一個淡淡的“收”字。字跡與周圍的藍光顏色相近,只是稍亮一些,貼著皮膚慢慢顯現出來。她沒有覺得疼,剛才只感到手背涼了一下,低頭時,那個字便已經有了輪廓,彷彿是從皮膚下面一點點滲出來的。
蘇清瓷聞聲望過來,隨即也抬起自己的手。同樣的字跡正浮在她的手背上,筆畫清晰,光色很淡。
何曼和金凡先後低頭,陸九幽也翻過手來。連同封尚傑、孫小小,以及半跪在石像前的顧執,所有人的手背上,都顯出了那個“收”字。皮膚表面看不出刻畫的痕跡,字卻透得很深,彷彿早就藏在骨頭裡,此刻被四周的藍光照著,才終於從裡面映了出來。
金凡盯著手背看了許久,開口時聲音有些發啞:“是標記。也是許可。沒這字,我們早被這藍光拖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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