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藍海上拖出了一道道暗線,從浮臺邊緣緩緩向外延伸,像溼筆劃過藍色鏡面,留下尚未乾透的痕跡。這裡的水卻始終不讓血散開。那些紅線被託在水面上,繞著石臺慢慢轉過一圈,才一點點沉下去,融入深處。
水面漸漸恢復了原來的模樣,顏色卻有了變化。幽藍之下,隱約透出一層極淡的紅,彷彿沉下去的血又從海底映了上來。兩種顏色混在一起,讓整片海都泛著一層模糊的紫,越往深處看,越叫人心裡發沉。
顧執仍站在平臺最前方。血糊住了他半邊眼睛,望出去,連人影都蒙著一層暗紅。腳下的寒意不斷往上鑽,膝蓋一陣陣發軟,幾次都想順勢跪下去。他咬住牙,又將身體撐直了些。
身後還有那麼多人。他們跟著自己從江海一路走到這裡,兄弟和朋友都在,還有他認定要護上一輩子的人。顧執知道,自己只要先倒下,他們恐怕就真走不出這扇門了。他已經顧不上身上哪裡在疼,只能盯住前方,勉強穩住呼吸。
陸九幽在左側十幾步外,半邊身子浸在淺水裡。方才兩個影衛合力將他撞了下去,他落水後又與其中一人換了三刀。兩刀落在肩上,最後一刀擦著後頸過去,削掉一片衣領。直到爬回石臺邊,他才覺得脖頸後面涼得厲害。
他的左腿已經不聽使喚,溼透的身體沉得怎麼也拖不動。封尚傑伸手將他往回拉,就在這時,後背捱了一刀。刀口從肩胛斜著劃到後腰,皮肉翻開,血一下湧出來,很快浸透了背後的衣服。
封尚傑一聲沒吭,先將陸九幽往平臺上一推,隨後反手揮刀,把追到近前的灰布人劈進水中。背後的血仍在流,他卻連按一把的工夫都沒有。黑霧中接連有人逼近,他只能不斷出刀,將那些探過來的兵刃一一擋回去,動作已經有些發僵,刀鋒卻始終不肯停。
何曼只用一條腿站著。
她右腿的脛骨已經裂了。先前一名影衛從高處砸落,帶倒了半邊石臺,崩下來的碎石正好壓中她的小腿。那一下之後,她便再沒讓右腳沾過地,只能單腳撐住身體,後腰抵在半截從水底冒出的石樁上。
匕首在她身前劃出一道道短弧,範圍很小,恰好護住近身的空當。幾個灰布人見她連站都站不穩,想從旁邊摸過去,手剛探近,便被刀鋒抹斷了手腕。何曼也不追,收回匕首,仍舊守在原處。她能活動的地方只剩這麼一點,靠過來的人卻依然討不到便宜。
金凡手裡已經沒剩下多少東西。飛刀早就用盡,銀絲只剩最後兩根,還都斷過一截。他用左手捂著右肋,血不斷從指縫裡滲出來,半件衣服染成了黑紅色,溼沉沉地貼在身上。
他仍蹲在無頭石像後面,撐著最後一點力氣,將銀絲分別繞過石像基座和一塊翹起的石臺角。細線貼近地面,橫在一個極難看清的位置。他臉上沒有半點血色,嘴唇已經乾裂,眼睛卻還盯得很緊,每拉動一次絲線,都要確認另一端有沒有松。
金凡清楚,自己撐不了多久了。到了這個時候,再留下什麼也沒有用。他索性將能用的東西全擺了出來,只求這最後一道絆線,還能替後面的人攔住一次。
林晚、蘇清瓷和孫小小被逼到了平臺最裡面。灰布人幾次繞向後方,都讓何曼與封尚傑擋了回去,可前面的人實在太多,繞過來的身影也越來越密。有時剛看見一處空隙,轉眼就又被黑霧裡鑽出來的人堵住。
林晚抱緊銅盤,後背抵著石像的腿,儘量將身體縮在後面。兩條胳膊早已麻木,連盤沿壓在掌心什麼位置都感覺不大清楚了。她只能低頭看著,確認自己的手還扣在那裡,然後再使上一點力。
孫小小蹲在旁邊,藥箱攤開,裡面的藥已經少了大半。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替林晚的胳膊纏上一圈布,隨後轉過身,去擦蘇清瓷臉上的血。
蘇清瓷臉上沒有傷,血都是從別人身上濺來的,此刻已經幹成了幾道暗痕,擦起來有些費勁。她的衣服撕開了幾處,頭髮散落,溼溼地貼在頸側。孫小小擦一下,她便朝石像外看一眼,始終沒敢將臉完全轉開。
三個人擠在殘像後面,能遮住身體的地方就那麼一點。外面的刀刃撞擊聲近得像在耳邊,誰也不敢大聲喘氣,彷彿稍一齣聲,就會將那些人引到這裡來。
顧執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的聲音,粗重得像一隻破風箱。陸九幽還在水邊掙著往上爬,封尚傑一轉身,背後那道刀口便清清楚楚地露出來。再遠一點,何曼靠著石樁,右腳始終懸著。
再這麼打下去,所有人都會死。
顧執望著眼前這一切,心裡清楚得很。他們已經退到了歸墟舊陣的中心,四周盡是藍海和黑霧,再沒有多少地方能躲。“巳”手裡的黑色殘片仍在泛光,只要那個人還站在那裡,這場廝殺就不會停。
他慢慢伸手探進懷裡,握住赤鱗殘片。
殘片燙得幾乎發白,指腹一碰上去,便傳來灼痛。表面的金光與藍光絞在一起,亮得讓人難以直視,彷彿那小小一塊東西里,正壓著一股隨時會炸開的力量。
顧執抬頭,望向黑霧最濃的地方。
“巳”站在那裡,左手垂在身側,黑色殘片就握在掌中。霧順著他的手腕往上爬,漫過肩頭,一直延伸到半空,看著竟像全是從殘片裡生出來的。那身灰衣已經碎得不成樣子,隔著翻動的霧,連身體的輪廓都很難辨認,只剩一道冷而狹長的影。
看了一會兒,顧執心裡的懼意反倒淡了。
前世被十二個人圍住的時候,他也有過這樣的感覺。身體已經快散架,每動一下都疼得厲害,腦子卻漸漸清醒,連那些原本紛亂的念頭也停了。他知道自己剩下多少力氣,還能做到哪一步。
他還能再打一下。只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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