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過程艱難得讓人絕望。明明知道該往哪裡使勁,偏偏沒有一處肯聽使喚,彷彿要拿一百根斷指,去撿一把早已陷進淤泥裡的舊鎖。他不能停,停下來,方才收攏的那一點東西便會重新散開。這片海不會一直等他。
周圍的“收”字又動了。
顧執心裡一緊,隨即察覺出了變化。那些字停在了身體外面,原本往舊縫裡探的力量也收了回去。它們繞著他緩緩轉動,隨著他的念頭一點點調整,竟開始聽他的調遣。成片的藍光聚在那裡,像一群守著破損蜂巢的舊蜂,等了許多年,終於等來一個能動手修補的人。
他的小指輕輕彈了一下。
那點動靜小得像被電流碰了一下,顧執卻立刻抓住了。他試著再動,等了片刻,整隻手終於有了反應。僵硬的手指慢慢彎起,手掌一點點挪向胸口,直到指尖碰到了赤鱗殘片。
殘片已經不燙了,只留著一絲很淡的暖意,彷彿剛從另一個人的手心裡接過來。顧執觸著它,忽然又有些想笑。
當年在赤鱗洞底撿到它時,他只當這是一塊殘片,是赤鱗死後留下的舊鱗。走了這麼遠,才知道它原來一直在等,等有人將它帶回這裡。赤鱗曾經留住過它,歸墟也和它有著牽連,可它始終沒有真正認過主人,直至遇上了自己。
一個從江海城中村走出來的人,被封印壓了半輩子,中間又險些死了好幾回,最後竟帶著它走到了藍海之底。如今殘片貼在心口,那一點暖意遲遲不散,顧執便覺得它在問自己:你還要不要活。
他在心裡回了一個字。
要。
顧執重新催動了“收”字,將那股力量一點點引向體內。殘破的意識先有了回應,隨後,泡在藍海里、幾乎已經斷盡的真氣也被牽動。他不敢急,只沿著尚能感知的地方慢慢歸攏,連赤鱗殘片上剩下的最後一縷光,也一併引向丹田。
他不知道歸元訣究竟該不該這樣用。金凡還有些話沒來得及講完,虞婉清的譯文也只翻出了一半,餘下的路根本無從查證。他只能憑感覺,靠著在鬼門關前來回走過無數次留下的那點本能,摸索著往下接。
這一次,他接對了。
掌下的赤鱗殘片開始融化。顧執能感覺到,它原本清晰的邊緣漸漸模糊,一股暖意從胸口緩緩滲入,像一捧溫水流進身體深處,貼住了那道即將崩散的殘印。殘片上的金色文字隨之散開,停頓片刻,又重新組合,變成一組他從未認過的舊符。
那些符號淡得幾乎看不見,筆畫極細,卻像牽住了藍海最底層的某樣東西。顧執察覺到一股力量正在靠近,緊接著,舊符沿著身體鋪展開來,將他整個包住。他原本停在光墊上,此刻終於被緩緩托起。下面傳來的力量極慢,卻綿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藍海之底裂開了一道細線。
那道線彷彿從無頭石像正下方延伸而來,比髮絲還細,亮得發白,在深藍的海底格外清楚。它慢慢浮起,經過顧執身邊時,他隱約看見無數“收”字攀上那條白線,沿著它向上飛去。
轟的一聲,沉悶的響動從極遠處傳來。
聲音很低,傳到這裡時仍帶著緩慢的震顫,像深海里的一扇門終於被人從內部推開。顧執的身體隨之一輕,那股力量託著他往上浮,速度不快,卻穩得沒有絲毫停頓。他仍閉著眼,看上去像是睡著了,胸口與掌心卻先後亮了起來。
藍光和白光同時在體內流轉,光芒透過身體,帶動附近的海水。幾圈極緩的水紋從他身邊盪開,一直往遠處推去。
顧執又聽見林晚喊他。緊接著,蘇清瓷的聲音也傳了下來,她說“他聽見了”。他想答應一聲,喉嚨依舊發不出聲音,只有手指勉強動了動。恍惚間,那隻手像被人輕輕握住了一下,觸感隔得很遠,等他想握回去,又不知那究竟是不是幻覺。
但他知道,自己正在上浮。
藍海最深處漸漸離他遠去,喊他名字的人就在上面,周圍的藍光也沒有散。他循著聲音,一點點接近,身體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去處。
一束藍白光柱從他背後升起。
那道光像從海底最深處拔出的一柄長劍,驟然衝上去,將整個歸墟照得透亮。藍海被它貫穿,古城和平臺隨即淹沒在光芒之中。光柱一路向上,撞入第二道門後那片早已失去穹頂的虛空,隨即向四野鋪開。
黑井旁,林晚看見了那道光。蘇清瓷就在她身邊,目光同樣落在光柱上,其餘人也全都望了過去。迎面掀來的力量讓他們幾乎站不住腳,可到了這個時候,誰也顧不上低頭。所有人都仰著臉,看那片光在頭頂猛地炸開,燦亮得如同煙花,隨後才漸漸回落,緩緩退入海中。
顧執還沒有醒。
他浮在光柱裡,身影隔著藍海與白光顯出來,隱約像一扇剛剛開啟的門。那扇門後究竟藏著什麼,眼下沒有人知道。他們只能看清,顧執還活著,而且正在從最深的地方一點點升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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