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執被她們半拖半拽地弄上石臺,剛離開水面,整個人便癱了下去。他伏在冰冷的檯面上,大口喘氣,水不斷從衣服裡淌出來。傷口已經不再流血,臉色卻仍白得嚇人。只有那雙眼睛,終於恢復了一點光亮。
他緩了片刻,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不少話想說。可喉嚨裡乾澀得厲害,試了兩次,最後也只擠出一句:“水太涼了。”
孫小小已經撲到他身邊,掀開藥箱,抓起幾卷紗布便往傷口上按,嘴裡罵得毫不客氣:“你再沉一次試試!我這藥箱真不給你用了!誰愛管誰管!”
顧執看著他,嘴角似乎想動一下,實在沒了力氣,只輕輕“嗯”了一聲。孫小小還在罵,按紗布的手卻漸漸抖起來,壓都壓不住。林晚蹲在旁邊,一邊掉眼淚,一邊從藥箱裡找出他要的藥,趕緊遞過去。
蘇清瓷守在顧執頭側,伸手揭下黏在他頭髮上的一片碎光。她的動作放得很輕,指尖帶過溼發,將那點從水下跟回來的東西慢慢拂開。
藍海仍在震。頭頂的光柱忽然暗下去一截,像是底下支撐它的東西斷了,四周的光也跟著晃動。顧執側過頭,透過石臺邊緣的水光,看見了“巳”。
那人半浮在不遠處,幾道破碎的舊紋纏在身上。黑色殘片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胸口,緊貼著那具殘破的身體,像一尾咬住血肉的黑蛇。黑霧正從他體內不斷被抽出,繞過殘片,又一股股灌了回去。
他的半邊身子已經化成霧,臉也只剩下一半。顧執望著他,喘息稍稍平復,忽然開口:“我不是來當歸墟的新鎖。”
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穿過海水與碎光,傳到那邊。“巳”剩下的半張臉動了一下,似乎想笑,神情又透著幾分茫然,叫人看不出他到底有沒有聽懂。
他始終沒有說話。黑霧越纏越緊,很快便遮住了剩下的半張臉。片刻後,那團霧散了開來,拖出幾縷淡薄的黑煙,慢慢融進藍海。原先浮著人的地方,只剩海水輕輕一晃,便再也找不到他的蹤跡。
顧執看著那裡,胸口仍繃得很緊。“巳”消失,並沒有讓他覺得痛快。他知道那樣散去意味著什麼。歸墟收走了“巳”,一把已經用廢的鑰匙,就這樣被收回去了。
他閉上眼睛,安靜地喘著氣。林晚在旁邊看了半晌,小聲問:“他……死了?”蘇清瓷極輕地搖頭:“不知道。也許和這海一樣,只是先散了。”林晚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問。
水下猛地傳來一聲巨響,古城崩了。支撐整座城池的最後一點力量彷彿被驟然抽空,尚未浮穩的殿宇先往下一沉,緊接著,大片街道從四面塌向中央。
藍海也從中間裂開了。海水被一股巨力吸著往深處灌,翻湧的浪頭來不及落下,便被拖進裂口。四周石臺接連碎裂,剛才還能落腳的地方,轉眼就只剩幾塊翻滾的石頭,隨著城池一起朝下墜去。
金凡在前面大吼:“別回頭!往外走!”陸九幽和封尚傑立刻收刀,幾步趕回來。陸九幽伸手架住金凡,半扶半扛地帶著他走。封尚傑揮起刀背,挑開迎頭砸落的幾塊碎石,轉身守住後路。
何曼單腳跳著跟上來,察覺身後的動靜,回身一刀,將追得最近的影衛釘進水裡。她咬緊牙關,藉著那一下撐住身體,再次朝隊伍趕去。腳下的六角石臺一塊接一塊消失,石塊崩裂的聲音追在眾人身後,稍慢半步,便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林晚和蘇清瓷一左一右架住顧執,孫小小跟在後面,托住藥箱,又騰出力氣撐著顧執半邊後背。四個人幾乎擠在一處,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顧執的腳在石面上拖過,林晚便將他的胳膊往肩上再抬一點,咬著牙繼續向前。
何曼最後跳上井口,落地時,傷腿終於撐不住了。她單膝重重跪下,疼得臉色煞白,額上瞬間冒出冷汗,手裡的匕首卻始終攥得緊緊的。
眾人一路衝出第二道門,直到腳下踩住實地,耳邊轟鳴才似乎遠了一點。外頭的霧已經散去大半,空氣溼得像能擰出水來,又鹹又冷。風迎面吹過,眾人這才有了從海底回到人間的感覺。
藍海在身後緩緩合攏,那道裂開的水面越來越窄,像一隻巨眼終於閉上。水裡的“收”字還沒有散,隔著漸漸暗淡的海光浮在那裡。顧執看了一眼,恍惚覺得那些字正在送他們離開,催著他們往前走,別再回頭。
封尚傑在門口停住,彎腰蹲下,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那是顧執掉落的半截青銅釦。他將釦子握在掌中,低頭看了片刻,什麼也沒說,起身走到顧執面前,塞回了他手裡。
顧執垂眼看著那半截青銅釦,手指緩緩收攏,極輕地說:“等找到他,讓他自己來還。”封尚傑點了點頭。顧執沒有提名字,旁人也無從聽出那個“他”究竟是誰,同行的人卻都明白,他說的是殷正。
山外吹來的海風穿過門口,帶著歸墟之外的鹹味。何曼拖著傷腿走到最前面,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見大家都在,她才開口:“走,回家。”
顧執抬起頭。天已經有些亮了,灰藍色從遠處一點點鋪開。他認得那種顏色,從前住在江海城中村,每天早上七點站到陽臺上,常常就能看見這樣的天。
他忽然很想喝一口熱的。身上的衣服還在往下滴水,風一吹,冷意便順著領口往裡鑽。要是這時候能捧住一隻熱碗就好了,裡面盛著粥,或者是茶,都行。
於是他說:“走。回去。”聲音很輕,帶著這一夜折騰過後的沙啞。眾人彼此扶著,一個接一個朝山外走去,腳步都有些不穩,卻總算能踏踏實實地落在地上。
顧執最後回了一次頭。那片藍海已經黑了下去,水面靜得發冷,方才翻湧的光與浮起的古城都已消失,幾乎找不到他們來過的痕跡。他看了片刻,胸口仍有一點極淡的光,伴著那些“收”字,緩緩沉在身體深處。
他知道,歸墟再也不會開了。等到下一回,他們便無門可入,眼前這片海,也將再無處可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