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之路》第51章 交易(1)

作者:馬樓樓·12天前

擊敗赤鱗的一個月後,江海市正式入了春。

老城區的梧桐樹在一夜之間爆出了滿枝的新芽,嫩綠色的葉苞擠在光禿禿的枝杈上,遠遠看去像是有人在樹梢上撒了一把碎翡翠。巷口的煎餅攤換了新油,老周說春天要用菜籽油,香。林媽媽說菜籽油煙大,老周說煙大才有煙火氣。兩個人站在巷口爭論了半個鐘頭,最後以林媽媽從自己家裡拎了一瓶花生油強行放在老周攤子上告終。

顧執在這一個月裡只做四件事:養傷,上班,修煉,去沈知言的研究所。

右腿的經脈反噬在第二週開始好轉。足陽明胃經上那些被禁術反噬撕裂的細微裂口在靈脈核心殘晶的滋養下一點一點癒合,癒合的速度比孟老頭預估的快了將近一倍。殘晶是赤鱗死後從青銅門廢墟里帶出來的,總共只有幾粒,每一粒都只有米粒大小,但蘊含的靈氣濃度遠超楚天闊給的那些極品靈晶砂。他用了一粒敷在右腿舊傷上,剩下的全部留著修煉。到第四周的時候,右腿的麻木感已經基本消退,只有在陰雨天或者練功超過一定時長的時候才會隱隱作痛。孟老頭說這是好現象,經脈的自我修復能力恢復了八成,剩下的兩成需要時間慢慢養。右肩和胸口的骨裂在第三週拆了繃帶。拆繃帶的那天是林晚陪他去的社群診所,老醫生捏著他肩胛骨檢查癒合情況的時候,林晚站在旁邊屏著呼吸,拳頭攥得比他還緊。

這一個月的日子過得格外安靜。每天早上騎電瓶車去半山咖啡上班,寒假結束後大學生們陸續返校,店裡的生意開始恢復,每天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是高峰期。他重新站在吧檯後面,兩杯拿鐵同時打奶泡的手法還是那麼穩,林晚來蹭咖啡的時候還是趴在吧檯上託著腮幫子,只是現在她不再只蹭蹭空調,而是會用筷子隔著杯墊練習刺穿動作。她說她已經能刺穿四層泡沫板了,正在挑戰第五層。顧執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發力角度,說筷子握得太緊,松半分力道更透。她試了一下,第五層泡沫板應聲而穿,愣了兩秒然後舉著筷子在店裡轉了一圈,把老闆嚇了一跳。

蘇清瓷來過兩次。第一次是來拿第三次治療的後續調理藥方,顧執把方子寫在一張便籤紙上遞給她,她接過去仔細看了片刻,然後從包裡掏出那支卡通兔鉛筆在背面寫了幾個字。第二次是路過,說是剛從淮江新區開完會回來,順路帶了一杯熱美式。她站在吧檯旁邊喝完咖啡,和林晚聊了聊紫蘇苗的長勢。地塊上的紫蘇已經長到一尺高了,她說再過兩個月就能採收第一批葉子,到時候給林媽媽送一罐過去。

何曼在受傷最重的那幾天被送去了沈知言實驗室處理了左臂的韌帶撕裂。等繃帶一拆她人就消失了,只發過幾條訊息。陸九幽和陸箏在醫院躺了好些天,陸箏的左手到前幾天才完全恢復活動,而陸九幽調侃說他那把短刀丟在了江底,讓顧執有空賠他一把。顧執說孟老頭樓下還有把舊的。陸九幽果斷地謝絕了。

赤鱗死後,淮江底的靈能波動徹底歸於沉寂。異管局連續監測了整個月,資料曲線平得像死人的心電圖。人類的殘骸在後續打撈中被一塊一塊撈上來,由法醫鑑定後陸續通知家屬。陸九幽讓宋嵐負責了後續工作,自己很少提這件事。但顧執知道他每天下班後都會在老碼頭附近轉一轉,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痕跡。就像孟老頭會在老槐樹上刻疤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來面對過去。

四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天氣暖得不像話。梧桐樹的新葉已經長到了巴掌大,陽光從葉子縫隙裡漏下來,在老城區的石板路上鋪了一層碎金。顧執早上去咖啡店上了半天班,中午回來把702室的窗戶全部開啟通風,把冬天的厚被子收進衣櫃頂層,換上了林媽媽去年幫他曬過的薄棉被。然後他拖了把椅子坐在陽臺上,把從赤鱗殘骸裡帶回來的鱗片拿出來對著陽光看。背面那些活的文字在離開水下之後依然保持著緩慢流動的韻律。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嘗試解讀這部《噬靈訣》,到目前為止只讀懂了開頭一小部分,以敵養己,以戰養戰,將對手的靈能逆向轉化為自身真氣。但這套功法的門檻很高,需要至少打通全身經脈的八成才能開始修煉,如果強行在經脈未通的狀態下運轉,可能會反噬自身。

他正在把鱗片舉到陽光下試圖辨認某一段模糊的字跡時,門被敲響了。不是林晚那種歡快而短的節奏,也不是孟老頭那種篤三下,是一種極輕極均勻的敲法,連敲門的聲響都透著一股精明。他把鱗片放進口袋裡,起身開啟門。

何曼站在門外。她今天穿著很隨意,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深藍色的九分褲,平底鞋,頭髮沒有扎,披在肩上。左臂的繃帶已經拆了,只在手腕內側留了一條極細的淡粉色疤痕,那是鋼絲索割傷癒合後的痕跡。她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紙袋,紙袋上印著大學城那家新開的甜品店的logo。她的氣色很好,好到幾乎看不出一個月前她在江底被碎繭割斷了半條手臂的韌帶。

“債主上門查賬。”她歪了下頭,嘴角掛著那個熟悉的笑。

顧執側身讓她進來。何曼走進702室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窗臺上的綠蘿換了一盆新的,是林晚上週搬來的;茶几上放著半包餅乾和一本翻到卷邊的《江海市交通圖冊》;牆角多了箇舊書架,上面擺著幾本從老城區舊書攤上淘來的中醫典籍和一本明顯是林晚落在這裡的漫畫書。她的目光在漫畫書上停了一下,然後把白紙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發上坐下來。“一個月沒來,你這屋子倒是多了點人味。以前來的時候感覺像在參觀樣板間,現在看起來像是有人在裡面活了。”

“以前也是活的。”顧執從廚房裡端出兩杯白開水放在茶几上。

何曼把紙袋開啟,裡面是兩杯打包好的熱拿鐵和一塊切片的提拉米蘇。她把其中一杯拿鐵推到顧執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提拉米蘇也推了過來。“大學城新開的甜品店,老闆是個法國回來的留學生,蛋糕做得還行,你嚐嚐。”她一邊說一邊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像之前幾次一樣用兩根手指夾著放在茶几上推過來。

信封裡面是一張欠款賬單,字跡依然是她的,很漂亮的行書。賬單末尾在原有的五百萬基礎上又加上了之前下水相關的裝備使用、損耗以及情報支援的成本,最下面一行用括號標註了“已用靈脈核心殘晶抵扣百分之二十的裝備折損費”。顧執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把賬單摺好放回信封裡。他欠何曼的錢,加上她新增的各種支援成本,減掉赤鱗死後分給她的幾粒核心殘晶抵扣的份額,剩下的數字仍然足夠買下老城區好幾套院子。

“我暫時還不起,你再等等。”

“德行。”何曼把咖啡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從包裡又拿出一張對摺的紙,和他的借款協議原件放在一起推過來,接著從包裡掏出那支隨身帶的鋼筆擱在紙上。她的語氣仍然隨意,但顧執注意到她用拇指輕輕摩挲著那張紙的邊緣。

“要不先收利息?”

何曼拍了拍手,“我想好了。這個問題是關於你前世的事,但我暫時還想保留一點懸念。等我把最後一個拼圖找到之後,我再來問你。在那之前你欠我的這個問題,先預留著,不催。”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依然輕描淡寫,但顧執注意到了她右手食指上沾了一點墨水,是她剛才從包裡拿鋼筆時不小心蹭到的。這個細節讓他確認了她的判斷:她是真的要問一個對她來說很重要的問題,而且這個問題是她經過相當周密的調查後才決定留下的。

“行。”顧執說。

“不過,我想跟你談一樁交易,用你欠我的這些錢做置換。只要你答應,之前那筆借款、裝備費、情報費全數抵扣。此外,後續的裝備支援你也可以找我。不過行動過程中產生的其他費用,需要你自己承擔一部分,具體比例我們回頭再細談。”她把手裡的杯子放在茶几上,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少見的認真,“我想邀請你去一個地方。南邊,離江海大約九百公里。”

顧執等著她往下說。

“那是一條古老的隱世山門遺址,在我們血玫瑰的情報庫裡被標註為‘南嶺禁地’。最初是上世紀七十年代一支地質勘探隊發現的天然溶洞,洞口有一道極其古老的封印,年久破損,始終沒人能安全開啟。今年年初封印突然衰弱,數十年間先後有三批同行和散修進去探過,活著出來的只有兩個,其中一個瘋了,另一個帶了半部殘卷出來。殘卷上記錄了一套古代陣法和功法的雜糅體系,只缺一個能破上古封印又懂醫術還熟悉古文字的人。而我這邊的參考資料顯示,這套功法很可能與你手上《青雲養氣訣》後半部分以及那枚殘片上的文字屬於同一個大的傳承譜系。”

顧執沒有馬上回應。他的腦子已經在卡大略推演她所說的每一個細節:南嶺禁地,隱世山門,三批人進去只活了兩個,殘卷上記錄著和自己手頭功法同源的陣法體系。這些資訊拼在一起,意味著他可能會有機會在那裡獲取到關於自己修煉體系的更多線索,但同時也意味著那個地方的兇險程度很可能不低於赤鱗巢穴。

“什麼時候出發。”

“你要是答應,一個月內。這幾天我要先去處理一點私事,等我回來,江海這邊的事暫時也告一段落,我們可以動身。”何曼頓了頓,“另外,陸箏最近可能也會收到血玫瑰的非正式合作邀請。如果她到時候決定參與,我會再做協調。她這個人不錯,就是脾氣有點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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