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還在膨脹。
那個東西雙手托住光球高高舉起,整個穹頂裡所有的青白色冷火都已經被它吸進了那顆光球裡。光球的直徑已經比它自己還大,表面不斷翻湧著暗紅色和青白色交織的靈能波浪,每一次翻湧都會炸開一圈極亮的衝擊波。穹頂最高處的岩漿在衝擊波的震盪下加快了流淌的速度,暗紅色的岩漿從凹陷邊緣往下淌,在石壁上拖出一道道發黑的灼痕。地面上的骨粉被衝擊波捲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圈高速旋轉的塵暴,塵暴中心的氣壓低到讓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顧執站在骨粉和漫天冷火之間,左手握著匕首,脊椎挺得筆直。右臂已經完全失去知覺垂在身側,銀針脫落後經脈反噬的劇痛正在從肩窩往全身蔓延,但他的眼睛還盯著那顆光球正中心的暗紅色核心。那東西把所有殘餘的修羅道靈能全部壓縮在了這一擊裡,威力遠超之前任何一次攻擊,但也意味著這一擊之後它將進入最虛弱的真空期。
方潤觀站在他左側,古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符文在靈能衝擊波的壓迫下仍然穩定發光。葉欒跪在他身後幾步的位置,用劍撐著地面才沒有倒下去,劍柄上那兩條平安結已經被骨粉染成了灰白色。周寧被壓在碎石下,用還能動的右手把劍舉在身前。陸箏跪在更遠處的骨粉堆裡,雙手撐在地上還在發抖,護盾背心的指示燈已經徹底熄滅。何曼靠在洞壁上,右手的匕首橫在胸前,左臂垂在身側。陸九幽躺在她腳邊的骨粉堆裡,胸口五個還在滲血的孔洞隨著他每一次粗重的呼吸往外湧出細小的血沫,但他的眼睛還睜著。
那顆光球被那東西雙手推了出來。
光球脫離它雙手的瞬間,整個穹頂裡的空氣都被抽空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被抽空了。光球飛行的路徑上所有的空氣都被靈能高溫電離成了淡藍色的等離子體,形成了一條從它雙手到穹頂正中央的真空通道。骨粉塵暴在真空通道邊緣被撕碎,冷火的殘渣在通道兩側打著旋,像是被捲進了漩渦的磷光碎片。
顧執左手的匕首已經舉起來了。壓電晶體徹底熄滅了,刃口上只剩下一層極淡極淡的暗金色光芒,那是封印裂縫裡滲出來的最後一絲前世力量。這點力量不夠格擋那顆光球,他不需要擋。
他要在光球飛到最高點之前衝過去,趁那東西釋放全力一擊後靈能真空的間隙刺穿殘件。但這個距離太遠了,以他現在的狀態,衝到一半就可能被光球飛行路徑上的衝擊波震飛。他知道自己衝不過去。
就在光球脫離那東西雙手的同一瞬間,穹頂右側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四道不同顏色的光。
第一道光是一把重劍。劍身比普通長劍寬了將近一倍,厚度堪比門板,劍刃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土黃色加固符文。一個身形極其魁梧的男人從黑暗裡衝出來,雙手握劍,一劍劈在光球側面的靈能護層上。劍身上的土黃色符文在接觸光球的瞬間全部同時爆發,形成了一道極其厚重的防禦型衝擊波,硬生生把光球的前進方向從正前方撞偏了半尺。第二道光是一把極窄極薄的長刀,刀身幾乎是半透明的,刃口上泛著冷冽的銀色光澤。一個身形偏瘦的男人貼著穹頂石壁無聲地滑過來,長刀在光球偏離方向的同一瞬間從側面切入,刀鋒精準地劈在光球表面翻湧的靈能波浪最薄弱的位置,將那顆光球的側壁切開了一道極細的口子。暗紅色的靈能從口子裡往外狂噴,光球的體積在那一瞬間縮小了幾分。第三道光是一連串極速射出的符箭,每一支箭的箭頭上都嵌著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符文在飛行過程中自主啟用,在空中拖出十幾道不同顏色的光尾。射箭的人站在穹頂另一側一根倒垂的氣根上,身形修長,手裡的弓是一把改裝過的摺疊反曲弓。符箭撞在光球上,每一支箭炸開時都會釋放出一圈專門針對修羅道靈能的干擾脈衝,光球表面的靈能波浪被連續干擾,翻湧的節奏開始出現紊亂。第四道光是一根銀針,和顧執慣用的銀針幾乎一模一樣,針尖上附著極細微的靈能光芒,從黑暗裡飛出精準地刺入光球正下方一個極小的能量節點上。那個節點是光球維持球體形態的關鍵支點之一,被銀針刺中後光球底部開始出現不規則的變形。
四個人從四個方向同時出現在戰場上。他們的配合極其默契,沒有喊話,沒有手勢,四個人分別攻擊光球的不同位置,每一擊都精準地踩在光球靈能波動的節奏間隙上。
那個東西猛地轉過頭看著這四個突然出現的人,眼窩裡的冷火跳得前所未有的急促。它沒有算到還有人藏在暗處。它以為自己的感知範圍已經覆蓋了整個穹頂,但這四個人從進山以來就一直躲在它感知範圍的邊緣,用某種特殊的方式遮蔽了自身靈能波動。他們從拂曉開始就在觀察,從楚原倒下到陸九幽搏命,從何曼受傷到顧執一刀刺穿殘件肋骨縫隙,他們全部看在眼裡,一直沒有出手。直到現在,直到那顆光球即將砸向所有人的時候,他們才從黑暗裡走出來。
顧執認出了那把重劍的劍路。不是這輩子見過的,是前世見過的。前世暗刃在全球地下世界執行任務時,曾經在北非某個被遺棄的古代靈脈礦坑裡和一支僱傭兵隊伍短暫交過手。那支隊伍的名字叫“鐵契”,不是殺手組織也不是僱傭兵團,而是一群專門接高難度遺蹟探索任務的自由僱傭兵,不屬於任何國家或勢力,核心成員只有四個人,每一個都是好手。那次交手的起因是雙方的目標在同一個礦坑裡撞上了,打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誰也沒能拿下誰,最後各退一步分了礦坑裡的靈脈樣本各自離開。鐵契的隊長叫羅番,就是眼前這個拿著重劍的魁梧男人。他的弟弟羅辰是隊伍裡速度最快的近戰手,剛才用長刀切開光球側壁的那個人。
拿著反曲弓的是符曲揚,鐵契的遠端專家。射出銀針的是錢艾,隊伍裡的隊醫兼情報分析員。前世那次交手裡錢艾用銀針封過暗刃左臂上的穴位,針法精準但不致命。暗刃事後把她的銀針留在了礦坑出口的石壁上當作警告,從此再沒見過。
現在他們站在這裡,歲數比前世大了十幾歲,頭髮白了些,臉上的皺紋多了些,但配合的默契和出手的精準度還是當年那個鐵契。
羅番的重劍在劈開光球側面後順勢在地上砸出了一個極深的劍坑,劍坑裡被壓實的骨粉層濺起半人高。他把重劍往肩上一扛,朝顧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認出故人的意味,只是傭兵頭子打量戰場臨時盟友時的快速評估。
“這玩意兒快爆了,我們過來之前看到你們打了很久。你們現在還能站著的加我們,臨時休戰,把它先解決掉,然後再談別的。你們同不同意。”羅番的聲音很粗,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清楚。
方潤觀偏頭看了顧執一眼,沒有說話,意思是讓顧執做主。顧執握著匕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從羅番的重劍上掃過,從羅辰的長刀上掃過,從符曲揚的反曲弓上掃過,最後落在錢艾手裡捏著的銀針上。那根針的針尖打磨角度和他慣用的手法極其相似,但不是完全一致,差異很小,只有同樣精通銀針的人才能看出來。
“休戰。先把這東西解決掉。”他說。
羅番咧了下嘴,不是笑,是傭兵頭子在確認協議成立時的習慣性表情。他偏過頭對錢艾喊了一句:“老錢,你的活兒了,傷員歸你。其他人跟我上。”
錢艾把銀針收回針包裡,快步走到何曼旁邊蹲下來。她的動作極其利落,先翻開何曼的眼皮看了下瞳孔反應,然後用手指輕輕按壓何曼胸口被觸手砸中的位置,指尖沿著肋骨走向逐一摸索。每次何曼倒吸一口氣,她就停一下確認是骨裂還是錯位。摸到第三根肋骨外側時她停下動作,從隨身的醫療包裡抽出一卷彈性繃帶和一小瓶深綠色的藥膏,把藥膏均勻塗抹在繃帶內層,然後在何曼胸口纏了好幾圈,每一圈都拉得極緊。
“肋骨斷了兩根,錯位不嚴重,藥膏能讓錯位暫時固定住。半小時內別做大動作,半小時後藥膏吸收完能勉強走動。左臂的舊傷有肌腱撕裂,我先用彈性繃帶固定,後續需要縫合。”她邊說邊把何曼的左臂用繃帶纏好固定在前胸位置,然後轉向陸九幽。陸九幽半躺在骨粉堆裡,胸口被五道光束打出的孔洞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的呼吸雖然粗重卻還沒有出現窒息的跡象。錢艾用剪刀把他胸前殘破的作戰服剪開露出創面,看到孔洞邊緣被高溫燒灼過的焦黑組織時,眉頭皺得很深。
“五處貫穿傷,好在光束是高溫燒穿,血管在燒穿同時被燒灼封閉了,出血量反而比冷兵器傷小。但有兩處離心臟很近,不能動。我會給你打一針區域性封閉劑,能撐一段時間。之後必須轉移到有手術條件的地方。”她從醫療包裡拿出一支微型注射器在他鎖骨下方按壓注入,然後轉向陸箏。
陸箏的臉色已經白到連錢艾都愣了一下。她掏出行動式體溫計在她額頭掃了一下,體溫低到了危險線以下。她把陸箏的雙手放在她自己膝蓋上,從醫療包裡翻出一包暖貼塞進她護盾背心內側,然後把自己隨身帶的熱水壺擰開遞給她。陸箏接過來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喉嚨下去時她整個人打了個寒顫,然後才慢慢恢復了呼吸節奏。
“精血化冰的後遺症,沒辦法藥物緩解,只能靠體溫恢復。多喝熱水,不要再凝冰了。再凝一次冰你的經脈可能會留下永久性損傷。”錢艾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但陸箏點了點頭把熱水壺抱在手裡,沒有逞強。
葉欒從骨粉堆裡爬過來,把楚原的劍放在楚原胸口,用楚原的雙手交叉握好劍柄,然後把自己劍柄上那兩條平安結重新系緊,走到方潤觀身後站定。周寧把壓在腿上的碎石推開,用劍撐著地面站起來,右腿還在發抖但劍尖已經重新對準了敵人。
羅番的重劍重新舉了起來。羅辰的長刀橫在身前,刀鋒上還殘留著剛才切開光球側壁時沾上的暗紅色靈能殘渣。符曲揚從氣根上跳下來落在骨粉層上,反曲弓在手心裡轉了半圈。錢艾把傷員處理完畢之後站起來,銀針重新捏在指間。這四個人站在顧執和方潤觀的右側,四道不同顏色的靈能光芒在他們各自的武器上亮起,土黃、銀色、符光交織,還有銀針上那一點極細微的靈能微光。他們的隊形和顧執這邊完全不同,不是劍陣,是僱傭兵在數十年實戰中打磨出來的鬆散戰鬥群,彼此之間沒有任何固定陣位,但有無數種隨機配合的可能。
那東西看著自己已經失控的光球和麵前突然多出來的四個敵人,又把目光轉向顧執。它的臉上裂紋重新張開,嘴唇裂開一道極其扭曲的弧度,但這次它沒有笑,也沒有瘋瘋癲癲地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它只是用那雙跳躍的冷火眼窩死死盯著顧執,聲音壓得極低極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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