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之路》第96章 有煙嗎(1)

作者:馬樓樓·25天前

那灘暗紅色的粉塵在骨粉層上慢慢冷卻。那些殘存的青白色冷火在穹頂高處緩緩飄落,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落在骨粉上,落在碎石上,落在所有人的肩膀上,然後無聲地熄滅。持續了幾千年的封印體系在這一刻徹底歸於沉寂,連空氣裡瀰漫的焦苦味都開始慢慢消散,被從穹頂裂縫裡灌進來的新鮮氣流一點一點沖淡。那是從泉眼上方吹下來的風,帶著泥土和松脂的味道,和禁地深處乾燥古老的骨粉氣味混在一起,成了這片地下空間從未有過的新鮮氣息。

沒有人說話。戰鬥結束之後的安靜和戰鬥中的安靜完全不同。戰鬥中的安靜是繃緊的弓弦,隨時會斷;戰鬥結束後的安靜是鬆開弓弦之後手指還在發抖,耳朵裡還殘餘著弓弦震動的嗡鳴。羅番把重劍插進骨粉裡,劍身上的土黃色符文逐次熄滅,每滅一道符文他就長長地吐一口氣,像是在把胸腔裡憋了很久的東西一點一點放出去。羅辰把長刀收回腰間,走到穹頂邊緣把那些被震落的碎石一塊一塊撿起來堆在牆角,他天生閒不住,每次打完仗都要找點重複而簡單的事做,用這個動作把戰場上殘留在神經末梢的亢奮慢慢消化掉。符曲揚坐在一塊歪倒的石柱殘段上,把反曲弓拆開擦拭每一個零件,弓弦在指尖繃緊又鬆開,發出極輕微的顫音。

顧執半跪在陸九幽身邊,右臂垂在身側,左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他把匕首插回右腿外側的綁帶,然後用左手慢慢把陸九幽胸前的作戰服殘片整理好,把那些被光束燒焦的碳纖維碎屑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旁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必須完成但不想太快完成的事。陸九幽的眼睛閉著,呼吸極淺極慢,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極細微的雜音,但錢艾說那不是肺被擊穿後的氣胸音,是胸腔被震傷後軟組織腫脹壓迫氣道的聲音,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何曼一直壓在他胸口的傷口上,壓了太久,手指已經開始發抖,但還是沒有鬆手。陸箏把自己的冰刃插在旁邊的骨粉裡,讓冰刃上殘餘的寒氣慢慢滲進陸九幽手腕內側,用冰冷的刺激幫他維持心率和血壓。

錢艾把散落的醫療物資重新收攏進被割破的醫療包裡,用還能動的左手把繃帶一卷一卷撿起來塞回去。她自己右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她沒有先處理自己的傷口,而是走到陸九幽身邊蹲下來,用行動式生命體徵監測儀重新測了一遍他的心跳和血氧。資料比剛才穩定了一些,但血氧還是偏低,需要儘快轉移到有手術條件的地方。方潤觀把古劍收回劍匣,劍匣的搭扣發出極清脆的金屬咬合聲。他走到錢艾旁邊,問清楚陸九幽目前的狀態需要什麼醫療條件,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說他可以用劍池的緊急通訊符聯絡師門,劍池在禁地外圍留了一個聯絡點,專門負責接應。

“從劍池出發到這裡,最快也要一段時間。但劍池有最好的外傷醫修,楚天闊師尊本人也精通古法續脈術,只要能把他活著送到劍池,他就能活。”方潤觀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但他說的是“就能活”,不是“也許能活”,不是“可能能活”。他說這話的分量比任何時候都重。

羅番從重劍旁邊站起來,走到錢艾面前,把之前從自己揹包裡翻出來的一小袋高純靈晶砂放在她手裡,說這東西能補充靈能儲備,傷員在失血過多時體內真氣會跟著流失,用靈晶砂墊一下能延緩衰竭。錢艾接過來,把他按在石柱殘段上讓他把虎口裂開的傷口處理乾淨。鐵契隊長的重劍在前面的戰鬥中硬扛了太多次光束正面衝擊,虎口崩裂了好幾道口子,最深的一道能看到裡面還在收縮的肌肉纖維,血把整條前臂的袖子都染透了。錢艾給他縫了針,縫的時候手法很快很穩,和之前給何曼固定肋骨時一模一樣,每一針都縫得極密極緊。

葉欒把陸九幽手裡那條被血浸透的平安結輕輕取下來,用劍池秘製的靈能清洗符把上面的血漬和骨粉一點一點清理乾淨。平安結上的紅繩在清洗之後露出了原本的深紅色,編結的紋路還很清晰。他把平安結重新塞進陸九幽手心裡,把他的手輕輕合攏,然後在旁邊盤腿坐下來,把楚原的劍橫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手慢慢擦拭劍身上沾著的骨粉。周寧被錢艾處理完腿傷之後靠在碎石堆旁邊,用還能動的右手把佩劍舉在身前,低著頭一言不發。他雖然話不多,但楚原倒下之後他一直守在遺體旁邊,守著那把已經熄滅的長劍。

陸箏把冰刃從骨粉裡拔出來,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刃口。冰刃上的精血紋路已經全部褪去,刃身只剩下最原始的冰藍色寒芒,薄到幾乎透明。她把冰刃插進揹包側面的外掛扣上,把熱水壺從包裡拿出來喝了一口,然後把壺遞給旁邊的何曼。何曼接過來喝了一口,又把壺遞迴給陸箏。兩個女人沒有說什麼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錢艾給陸九幽換繃帶,看著那條被血浸透又擦乾又浸透的平安結還在他手心裡微微顫動。

顧執站起來走到穹頂正中央那灘暗紅色粉塵旁邊。粉塵已經徹底冷卻了,摸上去是乾燥而粗糙的手感,和地面上的骨粉混在一起幾乎分辨不出來。但粉塵正中央有一塊巴掌大的暗紅色殘件核心碎片,是殘件在被匕首刺穿後崩裂出來的最大一塊。碎片表面密密麻麻刻著極細小的字跡,和赤鱗殘片背面那些活的文字同源同體例,但字跡更密集更復雜,不是功法記錄,而是一整套上古靈器的煉製圖譜。從材料配比到淬火溫度,從陣紋刻畫到靈能啟用,每一個步驟都記錄得極其詳盡。圖譜末尾刻著一行極細極小的字,字跡和前面不同,不是刻上去的,倒更像是用手指直接寫上去的。只有兩個字:“備忘。”

在那灘粉塵下方,散落著好幾塊類似的碎片。有的記錄了上古心法的殘篇,和《青雲養氣訣》後半部分的運氣路線有交叉印證;有的記錄了陣法運轉的核心邏輯,和淮江底青銅門上的封印陣紋同源同構;還有一塊最大的碎片表面刻著一整套靈脈的勘探和採集方法,包括瞭如何定位、如何判斷靈能濃度、如何在不斷變化的地下靈脈網路中追蹤核心節點的具體操作步驟。這些碎片加上赤鱗殘片上已經穩定的《噬靈訣》文字,再加上之前在谷底石臺上收集到的封印體系陣紋資料,隨便哪一樣拿出去都足以讓江海任何一個世家或宗門傾盡全力來爭奪。

但此刻沒有人有心情去清點這些收穫。錢艾把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用絨布包好放進密封袋裡,動作很利落但表情很淡。她做這些事時像是在整理一份普通的戰利品清單,只是在拿起那塊刻著“備忘”二字的碎片時手指停了一下,然後把碎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沒有任何字跡。她看著這塊碎片發了會兒呆,又把它單獨包好放在醫療包最內側的夾層裡,和那些沒用完的銀針放在一起。

方潤觀從劍匣內側取出一張極薄的淡青色符紙,用劍指在符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然後將符紙折成劍形朝穹頂上方彈射出去。符紙化作一道青灰色的劍光從穹頂裂縫裡飛出去,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只留下空氣裡一圈極淡極淡的青色漣漪。他說這是劍池的緊急傳訊符,能直接傳到禁地外圍聯絡點留守的弟子手裡。聯絡點收到傳訊後會立刻轉回劍池,師門會派出最快的交通工具過來接人。羅番聽完這話把靠在石柱上的揹包提起來拍了拍灰,說他們幾個也跟著一起去劍池,總得親眼確認傷員沒事再走,這是傭兵打完仗之後的規矩。

“在劍池的接應到來之前,原地休整。傷員不能移動,除了錢醫生和何曼繼續照顧陸九幽之外,所有人各自整理裝備和傷口。劍池的人到了以後,大家一起轉移去劍池。”方潤觀把劍匣重新背好,站在穹頂正中央的骨粉層上,對著所有人朗聲宣佈。

葉欒第一個響應,把楚原的劍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回楚原遺體的胸前,然後開始整理散落在戰場上的劍池符線和備用劍鞘。周寧把佩劍插在身前的地面上,用它能當作支撐架,把剛才被碎石砸傷的左腿重新調整了固定角度。符曲揚把反曲弓重新組裝好掛在肩上,從散落的裝備堆裡找出幾支還能用的符箭收進箭囊。羅辰把那些堆在牆角的碎石整理成了一圈齊整的石圍,在石圍中間鋪了一層乾淨的骨粉用來當臨時休息區。羅番從揹包裡翻出一小袋風乾的肉脯分給大家,每個人接過去的時候都輕輕點一下頭。

顧執走回陸九幽身邊,在他旁邊盤腿坐下。他把左手搭在自己右肩上慢慢按揉經脈反噬的位置,指腹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膚下面那些被撕裂的肌肉纖維正在緩慢癒合。前世暗刃獨門禁術留下的後遺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輕,不是因為禁術改良了,而是因為封印裂縫擴大之後前世的恢復力也跟著回來了一部分。如果被銀針強行撐開經脈的是今生的身體而沒有前世恢復力的加持,這條右臂大概會比現在更糟。

陸九幽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痙攣,是有意識的屈伸,食指和拇指在錢艾給他重新包紮好繃帶之後慢慢收攏,把掌心裡那條平安結重新攥緊了幾分。他的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但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氣音。何曼猛地湊近聽,聽了半天才抬起頭,臉上那層一直繃著的冷硬終於裂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口子,眼眶紅了但這次沒忍,任由眼淚順著臉上被骨粉矇住的皮膚淌下來,衝出了兩道乾淨的淚痕。

“他說什麼了。”羅番站在旁邊問。

“他說的是:‘有煙嗎’。”何曼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臉,把眼淚和骨粉混在一起擦成了淡灰色的泥漿。

陸箏在旁邊愣了一瞬,然後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輕輕顫了幾下。錢艾推了推眼鏡,從醫療包裡拿出最後一小袋消毒棉片擦了擦自己額頭上還在滲血的擦傷,把棉片扔進垃圾袋裡,用極平的專業語氣說看來他的腦部供氧已經恢復正常了。葉欒把那枚平安結塞進陸九幽手裡時,悄悄把自己僅剩的一根菸也塞了進去。方潤觀站在穹頂正中央,看著這些人在漫天落下的冷火餘燼裡各自忙碌著,把劍匣的搭扣重新扣好。剛才那道傳訊符已經飛出穹頂,正在穿過層層密林和山石往禁地外圍掠去。劍池的接應很快就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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