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二營地返回穹頂的路比來時更難走。不是因為路變了,是因為錢艾的醫療包比來時重了將近一倍。備用醫療物資加上從營地回收的靈晶砂和壓縮乾糧,把那個被碎石割破又用膠帶粘好的醫療包塞得滿滿當當。她在攀爬那些倒伏的老榕樹氣根時需要把醫療包先卸下來遞給顧執,自己翻過去,再把包接回來。每次交接時顧執都用左手穩穩地托住包底,等她站穩了再鬆手。兩個人沒有多餘的交流,但節奏越來越默契。
回到穹頂時,方潤觀正盤腿坐在那塊歪倒的石柱殘段上閉目養神。古劍橫放在膝蓋上,劍身上的符文在休整期間被他自己重新調整過,之前連續格擋光束時出現的細小裂紋已經用符線補好,劍刃重新恢復了穩定的青灰色光澤。他聽到腳步聲睜開眼,對二人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重新閉上眼繼續調息。
羅番靠在自己那把插在骨粉裡的重劍上,虎口的縫合線在錢艾離開的這段時間裡被他自己的汗浸溼了一小截,但他顯然不在乎,正用另一隻手掰開一塊風乾肉脯往嘴裡塞。羅辰不在穹頂裡,大概又去外面撿石頭了。符曲揚還是坐在那塊石柱殘段上,反曲弓已經拆了第三遍,每一個零件都被擦得鋥亮。葉欒守在陸九幽旁邊,看到錢艾迴來立刻站起來把位置讓開。周寧靠在碎石堆旁邊,左腿的固定架被他自己重新調整過角度,但錢艾一眼就看出固定帶的鬆緊度不對,走過去重新給他綁了一遍。
錢艾把醫療包放在地上開啟,先把保溫毯抽出來遞給陸箏。陸箏接過來裹在肩上,把下巴埋進保溫毯的銀色內襯裡,輕輕撥出一口白霧。接著錢艾蹲到何曼面前檢查她左肋的彈性繃帶。繃帶的固定效果還在,但藥膏的吸收速度比她預估的更快。她從醫療包裡拿出那罐深綠色藥膏重新塗抹了一層在繃帶內層,然後重新纏好,叮囑何曼肋骨骨裂的初步固定只能撐到這裡,等到了劍池需要拍個片子。
何曼靠在洞壁上,用還能動的右手接過錢艾遞來的止痛片塞進嘴裡,就著熱水壺吞下去,然後閉眼說了句“謝了”。她從來不說太多感謝的話,這一句“謝了”已經算是從血玫瑰外勤組長嘴裡能掏出來的最高評價。
最後是陸九幽。錢艾在他身邊蹲下來,把止血敷料從醫療包裡拿出來,用剪刀把他胸前舊的敷料小心剪開。傷口邊緣的焦黑組織在連續更換敷料和靈晶砂的輔助下已經開始出現極淡的新生肉芽,雖然離癒合還差得很遠,但至少沒有繼續惡化。她重新塗上藥膏,用新的敷料一層一層壓好,再用彈性繃帶從他後背繞過來在胸前交叉固定。
顧執半蹲在旁邊,把行動式生命體徵監測儀的感測器重新貼在陸九幽完好的皮膚上。貼完之後他看了一眼監測儀上跳動的資料,心率比剛受傷時穩了不少,血氧雖然還是偏低但正在緩慢回升,體溫在陸箏的冰刃冷敷和保溫毯的雙重調節下維持在一個剛好不會誘發低溫休克的水平。他用左手食指點了點陸九幽鎖骨下方的位置,說這個位置避開傷口邊緣,繃帶交叉點壓在這裡能減少對肋間肌的牽拉,呼吸會更順暢一些。錢艾低頭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用剪刀把繃帶交叉點重新調整了一下,果然陸九幽的呼吸雜音減輕了幾分。
“醫理很厲害。”錢艾低著頭繼續調整繃帶,語氣很隨意。
“會一點。”
“會一點能把穴位和肌肉牽拉的關係說得這麼清楚?”
“之前在一家中醫館幫過忙。”
錢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沒有繼續追問。她把繃帶剪斷用膠帶固定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膏殘渣,走到羅番旁邊把他虎口的縫合線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崩開,又走到方潤觀面前讓他把左肩的袖子捲起來。方潤觀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依言捲起袖子露出左肩那片被觸手抽出來的淤青。淤青已經從青紫色轉成了暗黃色,邊緣開始擴散,說明軟組織正在自行修復。錢艾用手指沿著淤青邊緣輕輕按壓了一圈,確認沒有骨折或骨裂,然後從醫療包裡拿出一小罐活血化瘀的藥膏放在他旁邊,讓他自己塗。
方潤觀塗完藥膏,說了聲謝謝。然後大家默然了。不是沒話可說,而是大家都在享受這種安穩的寧靜。
穹頂上方慢慢地灌進來一陣清爽的風。不是之前那些從泉眼裂縫裡滲下來的微弱氣流,而是一股完整的、帶著松脂和泥土氣息的山風,把穹頂裡積了幾千年的焦苦味和骨粉氣味一掃而空。緊接著泉眼方向傳來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是好幾道劍光同時從上方降下來時劍刃和空氣高速摩擦產生的獨特嗡鳴。方潤觀放下手裡的藥膏站起來,把古劍從膝蓋上拿起掛在腰間,抬頭對著泉眼方向說:“接應到了。”
劍光落下來的姿態和方潤觀進山那天一樣,無聲,極穩,每一道都精準地落在穹頂正中央那片相對平整的骨粉層上。劍光散盡之後露出五個人,四男一女,都穿著南海劍池的深藍色制式勁裝,腰間繫著劍池護帶,背上斜揹著劍匣。領頭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身形偏瘦,顴骨很高,戴著一副很舊的銀絲邊眼鏡,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大概是從地面下降時溫差太大凝結的。他的劍匣比別人的都要寬,匣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醫療用符文的標記,劍匣外側還綁著一個深藍色的行動式醫箱。
“衛伯陽,醫修,楚天闊師尊的醫療顧問。接到傳訊後師尊讓我帶隊過來,這幾位是劍池外門的急救組。”他把眼鏡取下來用袖口擦乾淨重新戴上,目光已經在穹頂裡的傷員身上依次掃過。
錢艾站起來,把醫療包掛在肩上朝他走過去。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接觸了一瞬,然後衛伯陽看了一眼她手裡還在沾著藥膏殘渣的剪刀和包口露出半截的銀針包,又看了一眼半躺在骨粉堆裡胸口繃帶纏得整整齊齊的陸九幽。
“止血敷料用的什麼配方。”
“七葉草提取物加靈晶砂粉末,比例是七比三。肋骨固定用的是我自己配的接骨膏,主要成分是地龍血竭和少量靈脈殘晶粉末。”錢艾坐了起來,認真地說道。
“靈脈殘晶的用量是多少。”
“百分之二。”
衛伯陽點了點頭。不是客氣的點頭,是那種醫生在確認另一個醫生的處方劑量時知曉了的點頭。他走過去蹲在陸九幽身邊,把行動式醫箱開啟取出一個比錢艾手上那臺更精密的生命體徵監測儀,重新測了一遍心率和血氧。資料比之前穩定了不少,他看完之後把錢艾用的止血敷料從繃帶邊緣掀開一小角看了看傷口創面,又輕輕按了按敷料邊緣滲出液的吸收情況,然後把敷料重新蓋好站起來。
“處理得很專業。五處貫穿傷沒有一處感染,創緣保護做得也很好。換成我來處理,在同樣的條件下不會比你做得更好。請問尊姓?”
“鐵契傭兵團,錢艾。”
“鐵契。聽說過,以前在緬甸那邊做過一次聯合救援,你們隊長的重劍砸開過被封印封死的遺蹟入口,那一次也是用最笨的辦法解決了最複雜的問題。那邊人的虎口是你縫的?”
“是。”
“縫合也相當專業。”衛伯陽說完轉向方潤觀,臉上專業交流時的溫和褪去了幾分,換成了同門之間不必掩飾的嚴肅。他問起陣亡弟子的事,方潤觀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楚原,在戰鬥中被光束擊中右肩貫穿陣亡。遺體已經收斂好了,就在旁邊。衛伯陽沒有說話,帶著身後幾個弟子走到楚原的遺體旁邊。楚原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那把已經熄滅的長劍被葉欒擦拭乾淨放在他身側。衛伯陽蹲下來把蓋在楚原身上的劍池制式外袍輕輕整理了一下,把領口的扣子好,然後把外袍的下襬拉平遮住他身上那個焦黑的孔洞。他身後四個弟子同時拔劍出鞘,劍尖朝下,劍身與地面平行,呈扇形站在楚原遺體兩側。這是南海劍池對陣亡弟子的送劍禮,沒有口號沒有哭喊,只有五把劍在黑暗中安靜地發著極淡極淡的青光。
“劍池弟子楚原,生於丙子年,卒於南嶺禁地,殉道於劍陣。師尊說了,遺體帶回劍池安葬。”衛伯陽說完把外袍重新蓋好,站起來讓隨行弟子把帶來的摺疊擔架開啟,將楚原的遺體小心移到擔架上用深藍色的劍池旗幟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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