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之路》第100章 拜訪劍池(1)

作者:馬樓樓·1個月前

車隊從伐木道拐上省道,又從省道轉入一條沿海蜿蜒的盤山公路。公路兩旁的行道樹從楊樹變成了棕櫚,又從棕櫚變成了成片的龍舌蘭和不知名的闊葉灌木。空氣裡的溼度越來越高,帶著鹹味的海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把車廂裡殘留的焦苦味和骨粉氣味一掃而空。

陸九幽在顛簸中又醒了一次,醒來的第一件事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新換的繃帶,然後問何曼現在到哪了。何曼靠在座椅上,左肋的繃帶在長時間坐姿下有些移位,正用右手慢慢調整,聽到他問話,偏頭看了眼窗外掠過的一片藍色海灣。

“聞到海腥味了,應該快了。”

方潤觀把古劍從膝蓋上拿起來掛在腰間,整理了一下衣領。葉欒和周寧也跟著坐直了身體,把佩劍重新掛在腰間,用袖口擦了擦劍鞘上沾著的骨粉。衛伯陽把銀絲邊眼鏡摘下來用鏡布仔細擦拭了一遍重新戴上,然後把行動式醫箱的搭扣檢查了一遍。羅番把他那壺只剩小半的烈酒擰好蓋子塞進揹包,拍了拍羅辰的肩膀。符曲揚把反曲弓從肩上取下來,用絨布套小心套好。

V拐過最後一個彎道,前方豁然開朗。

南海劍池的山門就立在海邊的兩座斷崖之間。山門不是傳統中式牌坊那種雕樑畫棟的形制,而是用整塊青灰色的原石鑿出來的三道並列拱門,拱門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劍形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海風裡微微發光,光暈是極淡極淡的青色,和方潤觀古劍上的劍光同源同色。拱門正上方懸著一塊被海風侵蝕得斑斑駁駁的橫匾,匾上刻著“南海劍池”四個字,字跡遒勁而剋制,收筆處微微往回鉤,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劍尖在石面上刻出來的。

山門後方是一片沿著斷崖逐級往上延伸的灰色建築群。主殿不高,只有三層,但每一層的簷角都像劍鋒一樣往外挑出,飛簷下掛著成排的銅鈴,海風一吹,銅鈴發出極清脆極均勻的叮噹聲。主殿兩側是依山勢開鑿的訓練場和劍廬,訓練場上立著數十根高低不一的石柱,石柱表面佈滿了被劍氣反覆切割留下的深深淺淺的痕跡。更遠處,斷崖盡頭是一片延伸入海的礁石平臺,平臺正中央插著一把巨大的石劍,劍身大半沒入礁石之中,只露出劍柄和最上面的一截劍身,在海浪反覆拍打下紋絲不動。

山門口站著一群人。最前面是兩個老人。左邊那個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深藍色的薄毯,雙手交疊擱在毯子上,指節突出而有力,每一根手指上都佈滿了長期握劍留下的老繭。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但眉骨仍然像刀鋒一樣突出,眼窩深陷,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方潤觀之前說,楚天闊自從三十年前從青銅門裡出來後,就一直在劍池深處隱居,不再過問世事。但今天他坐在山門口,蓋著薄毯,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遠遠看著那輛從南嶺禁地開回來的越野車,嘴角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右邊站著的是個身形極高的中年人,大概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袍袖寬大,袖口在海風裡獵獵作響。他的頭髮用一根深藍色的布帶隨意綁在腦後,面容清瘦,顴骨比楚天闊更高,眉骨更突出,但眼神極其溫和,不像劍修,倒像個教書先生。他是何當道,南海劍池這一代的掌門。他身後站著十幾個劍池弟子,有內門的嫡傳,也有外門的初學者,都穿著深藍色的劍池制式勁裝,腰間繫著劍池護帶,站姿整齊而安靜。

越野V在山門前的石板平臺上停下來。衛伯陽第一個下車,走到楚天闊和何當道面前,把南嶺禁地的情況扼要彙報了一遍。何當道聽完之後微微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正從車裡陸續下來的傷員們身上。

方潤觀下車之後,帶著葉欒和周寧走到何當道面前,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極其正式的歸山禮。何當道把他扶起來,輕輕拍了拍他左肩上被觸手抽過後還沒完全消褪的淤青,低聲說了句辛苦了。方潤觀沒有說話,只是把古劍從腰間解下來雙手捧在身前。劍身上的符文在幾天的激戰之後比出發時多了好幾道細微的裂紋,何當道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裂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手掌在劍身上輕輕撫了一下,那些裂紋邊緣殘留的戰鬥靈能殘渣在他掌心下緩緩消散。

顧執是最後一個下車的。他把何曼從車上扶下來,讓她用右手搭在自己左肩上,慢慢走到山門前。何曼的左肋繃帶在長途顛簸後有些鬆脫,但她沒有吭聲,只是咬緊牙關一步一步走著。陸箏裹著保溫毯跟在他們後面,步伐雖然還有些虛浮,但已經不需要人扶。錢艾和衛伯陽推著陸九幽的擔架跟在最後面,陸九幽半躺在擔架上,胸口的新繃帶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楚天闊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顧執身上。他這輩子見過的年輕人多如過江之鯽,但能讓他第一眼就記住的不多。眼前這個人右臂垂在身側,左手扶著何曼,臉上被骨粉和汗漬蒙了一層灰,身上那件深灰色短袖被光束燒了好幾個洞,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從戰場上爬回來的散修沒什麼區別。但他站得很穩,不是用修為強撐的穩,而是骨頭裡長出來的那種穩。

“你是顧執。”楚天闊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劍鋒。

“是。”顧執停下腳步,讓何曼靠在旁邊的石柱上,然後站直了身體。

“孟長庚身體怎麼樣。”

“每天在槐樹巷擺攤賣假古董,在老槐樹下下棋,能吃飯能罵人。”

“腿呢。”

“右腿膝蓋有舊傷,走路一瘸一拐的,倒是也不耽誤事兒。”

楚天闊沉默了片刻,把膝蓋上蓋著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空空的褲管。三十年前在青銅門裡,孟長庚用那把短刀親手砍掉了他的腿,把他從赤鱗的吞噬中拖了出來。三十年來他每年給孟長庚寫一封信寄到槐樹巷那個早已關門的古董店舊地址,從來不問對方在哪裡,也從來不說自己想見面。有些債不是用見面能還的,有些情也不是用謝謝能謝的。他只是點了點頭,把目光從顧執身上移開,看著遠處海面上那道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浪線,沉默了片刻。

“他的事我知道了。你在城西古井殺了靈煞,在赤鱗洞底殺了赤鱗,在無華宗殺了羅顯,在南嶺禁地殺了魔修殘魂。何當道昨天收到方潤觀的傳訊,說你在穹頂一個人扛了正面,還用銀針封了殘件兩側的陣眼。孟長庚這輩子沒誇過幾個人,但他在給我的信裡說了你一句‘這小子走路沒有聲音’。”

“前輩過獎了。以後別寫信了,打電話更快。”顧執笑了笑說。

楚天闊愣了一瞬,然後嘴角那道被歲月磨得極深的弧線終於彎了一下。他身後幾個劍池弟子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從江海來的外人對師尊怎麼會用這種語氣說話。但方潤觀的嘴角也彎了一下,他在穹頂裡跟顧執並肩作戰了好幾天,知道這人說話的方式就這樣。

“何當道,你看這孩子,不錯。”楚天闊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何當道。

何當道微微一笑,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在顧執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從後面推過來的擔架。陸九幽半躺在擔架上,胸口五處貫穿傷在繃帶下仍然在往外滲血,但他看到何當道的目光投過來時,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朝對方打了個招呼。

“久仰。”陸九幽的聲音還是很啞,但比剛上車那陣已經清楚了不少。

何當道走到擔架旁邊,低頭看了看陸九幽胸前被血浸透的繃帶。片刻之後他直起身,說了句衛伯陽已經把你的戰鬥過程告訴我了。五處貫穿傷,兩次被擊飛,最後還能繞後完成處決。楚天闊說:“是個漢子。”他說這四個字時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客觀事實。

陸九幽偏過頭看著楚天闊,沒有說話。他在異管局十幾年,接受過無數表彰和嘉獎,但那些紅標頭檔案上的套話加起來也沒有這四個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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