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今天下午您上完課我就後悔了。先生在課上講溯源的事，我坐在第一排聽著，心裡跟針扎一樣。我想了一下午，覺得再瞞下去，我這輩子就別想在這行裡抬起頭了。趙元吉低聲說道。
林凡沒有說話，靠著樹幹看了他很久。夜風從林子深處穿過來，把樹葉吹得簌簌響。趙元吉站在月光底下低著頭，後頸那道淺淺的疤痕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清楚……
你知道吳滿囤的背後是誰嗎？林凡終於開了口。
趙元吉抬起頭愣了一下。他……他背後還有人？我一直以為他就是萬利銅行的掌櫃，自己想做陣盤買賣才來拉攏我。
林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說了一句：你今天晚上來跟我說這些話，我信。但你給出去的東西已經給出去的，紋路樣譜流到外人手裡，這個後果你擔不起。
趙元吉的臉色白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林凡直起身。不過既然你來了，我給你一個機會。你明天去工坊把之前那枚示範課的紋路改掉，弧線間距全部收窄兩分，匯合點改成方口，這樣吳滿囤拿到的那張草圖就廢了，你做得到嗎？
趙元吉猛地點頭：做得到！明天一早我就去改，改完拿給您看。
還有，林凡看著他，你這幾個月替吳滿囤傳了多少話？說了我下山幾次、往哪個方向去的？
趙元吉掰著手指算了一下，聲音越說越小：總共六次……都是您下山買材料的時候。每次說了往哪個方向走的，大概去了多久。具體做什麼的沒說，因為您去做什麼我也確實不知道。
林凡心裡飛速地過著賬。六次，每次都是下山採買的路線。吳滿囤要這個做什麼？要摸他的行動規律？還是要確定他跟什麼人碰頭？
他把這些先壓到一邊，對趙元吉說：你回去吧。明天該上課上課，該刻紋刻紋，別讓人看出什麼。
趙元吉應了一聲，轉身往林子裡走。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先生，您不罰我？
林凡站在月光裡，臉上的表情看不清。罰你的事以後再說，現在不罰你。
趙元吉在原地站了兩息，然後轉身鑽進樹林裡，腳步聲越來越遠，漸漸被蟲鳴吞沒了。林凡等他的聲音徹底消失之後，才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第一枚暗樁的時候他蹲下來摸了一下陣盤的邊緣，靈力充盈，沒被碰過。趙元吉是誠心來說話的。但那張紙上的字跡他認得，紙是趙元吉的，畫也是趙元吉畫的，可那句子時，後山柏樹林的墨色比紋路草圖要淡一些，筆跡雖然刻意仿了趙元吉的走向，但起筆的力道和收筆的走勢差了半籌。那句話不是趙元吉寫的，是有人把那句話先寫在了紙上，再把圖紙疊在上面。趙元吉根本不知道自己遞出去的那捲圖紙裡夾了一行字。
林凡站在下山的坡路上停了腳步，轉頭往樹林深處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那些粗壯的樹幹安靜地立著，每一棵樹後面都像是空的，但林凡知道不是。今晚在樹林裡看著他和趙元吉說話的那雙眼睛，此刻大概正坐在某個地方，把今晚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給那個下頜硬朗的黑衣人。
林凡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
林凡回到煉器室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他沒有點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趙元吉那張圖紙上的夾帶字跡，筆力比趙元吉本人的字老練，收筆處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上挑。這個習慣他在別處見過，柳如煙寫來的信上，收尾落款那個字的最後一筆，也是帶著同樣的上挑。但那是柳如煙寫給她的朋友託人辦事的時候用的習慣，她自己寫信給林凡的時候落款都是規規矩矩的。這個筆跡屬於一個常年替人代筆、習慣在收尾處帶點個人痕跡的人。
林凡把袖子裡那根細木籤拿出來就著視窗的月光又看了一遍。兩道弧線交匯處缺一個點，跟吳滿囤通風口裡卡著的那個標記一模一樣的做工。細木籤的削麵乾爽，沒有上過油，是一次性刻完就丟的。仿品作坊的習慣，所有的東西都做成用完即棄的，不留下任何可以追溯源頭的物料。
林凡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空白的紙，把細木籤擺在紙上，用毛筆蘸了淡墨在紙面上描了一遍木籤頂端的標記輪廓。描完之後擱下筆，看著紙上那兩道缺了一點的弧線，忽然想起一件事。柳如煙信裡提到過，吳滿囤在南陽跟的那個散修團體最近半年突然活躍起來，到處收廢銅片。收廢銅片幹什麼？普通的陣盤作坊最忌諱用廢料，因為舊銅裡殘留的靈力路徑會干擾新刻的紋路，做出來的陣盤十有八九是廢品。但如果有人專門要仿製別人家的陣盤，廢銅片反而是最好的素材，舊紋路的痕跡可以拿來比對，拆解出原作者的走刀習慣和靈力分佈規律，再照著複製出來，比憑空揣摩快得多。
吳滿囤收集廢銅片，就是衝著他林凡來的。青牛山出去的陣盤每一枚都刻著他的手法，弧線弧度、間距比例、匯合點的大小，這些東西外人拿到手一塊殘片就能摸出七八分。第一批學員入學到現在一年多了，流出去的陣盤少說也有兩百枚。要是吳滿囤背後的散修團體一直在暗中收集這些舊貨，人家手裡攢的東西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林凡把描了標記的紙折起來塞進懷裡，關好抽屜出了門。他沒有走正路下山，而是翻過後院的矮牆沿著山坡側面一條野草沒膝的小徑往下繞。這條小徑他上個月才踩出來，連著山腳下一片野柿子林，林子另一頭通到坊市外圍的一處僻靜小院。那是柳如煙託人幫他租的，一個月租金三塊靈石，沒人知道他會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