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周家出來，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了。巷子裡的石板路曬得發燙，石榴花瓣被曬蔫了，軟塌塌地貼在石縫裡。林海手裡拎著老周給的一捆備用延繩釣線，線是老周壓箱底的存貨，比船上那批還粗半個號，尼龍芯外面裹了一層防咬的凱夫拉編織層，老周說這是他年輕時去遠海專門用的，放了十幾年沒捨得給人。
回到家，林汐還坐在棗樹下寫作業。螃蟹趴在作業本旁邊，尾巴搭在算數題上，眼睛半閉半睜，一副“我聽懂了但我懶得理你”的表情。林汐看見林海手裡的延繩釣線，放下鉛筆。
“哥，你又要去釣魚？”
“擱延繩釣。堤外那片淺灘，老周說最近有鱸魚群經過，我去擱幾根試試。”
“我也想去。”
“你在家寫作業。晚上回來我要檢查。”
林汐撅了撅嘴，但沒爭辯。她知道擱延繩釣跟出海不一樣，要從灘塗上走過去，泥巴能沒到小腿肚子，林海肯定不讓她跟著。螃蟹倒是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鈴鐺響了一聲，跳下桌子，走到林海腳邊蹭了一下，意思很明確：帶魚回來。
林海進屋換了條舊短褲，穿了雙解放鞋，從牆角翻出一把短柄鏟子和一個塑膠桶。餌料是昨天剩的雜魚碎，用塑膠袋裝著，放在陰涼處，還沒壞。他把魚碎分成小份，用舊報紙包好，塞進桶裡。延繩釣主線仔細檢查了一遍，每一寸都用手指捋過去，確認沒有磨損和暗傷。支線有二十根，每根一米五長，鉤子是新的，鉤尖磨得能掛住指甲蓋。他把支線一根一根系在主線上，間距均勻，結頭打了兩道，拽了又拽。
檢查完所有東西，他提著桶出了門。
村外的灘塗在退潮後露出了一大片，灰褐色的泥灘一直延伸到海堤外面，上面零零散散地蹲著幾個趕海的人，彎腰撿泥螺和蛤蜊，身影在午後的陽光里拉得很長。海風從堤外吹過來，帶著鹹腥和泥濘的味道，偶爾夾著幾聲海鷗叫。遠處的海面是淺藍色的，浪花翻湧的線上能看到幾艘小漁船的黑點。
林海沿著海堤走了一段，找到老周說的那片淺灘。這裡水深退潮時不到一米，漲潮時大概兩米出頭，底質是沙泥，踩上去不陷腳，但有點滑。他脫了解放鞋掛在脖子上，捲起褲腿，踩進水裡。水溫不涼，太陽曬了一天，淺淺的海水是溫的。
他先沿著淺灘走了兩圈，用腳探底。沙泥底很平，沒有暗礁和碎貝殼，適合擱釣。水裡偶爾有小魚從他腳邊竄過去，銀色的影子一閃，又鑽進了渾濁的泥沙裡。幾隻小螃蟹從泥洞裡探出腦袋，看見他過來，嗖地縮回去，留下一串細密的氣泡。
選好了位置，林海從桶裡拿出延繩釣的主線。主線有五六十米長，他把一頭系在海堤邊一根廢棄的木樁上，打了一個八字結，拽了兩下確認結實。然後拉著主線往海里走，水從腳踝慢慢漲到小腿肚子，褲腿溼了半截。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把主線一寸一寸沉到水底，每隔三米左右，停下來掛一根支線。支線上的鉤子已經掛好了餌料，魚碎用棉線纏了兩道，不容易被海水泡散。掛好支線後，他把支線往海里輕輕一甩，鉤子沉下去，鉛墜帶著餌貼到沙泥底。
二十根支線，掛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一根支線掛好之後，他把主線的末端系在一個浮標上。浮標是老周給的舊貨，一個泡沫球，上面插著一根小竹竿，竹竿頂上綁了一塊紅布條。他把浮標拋進水裡，紅布條在浪裡輕輕晃著，像一面小旗。
活兒幹完了。林海直起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太陽已經偏西了，海面被染成了橘紅色，灘塗上的泥灘泛著一層金黃色的光澤。遠處趕海的人開始往回走，小桶裡裝著半桶泥螺和蛤蜊，走在泥灘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他回到海堤上，坐在木樁旁邊，把解放鞋穿上。褲子溼了大半截，貼在腿上，被海風吹得涼絲絲的。他從口袋裡摸出半包壓扁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打了三次才點著。
潮水還在退，浮標上的紅布條在浪裡一上一下。海水很清，能模糊地看到水底的主線，像一條黑色的蛇伏在泥沙上。
一根菸沒抽完，浮標猛地動了一下。紅布條往下一沉，又彈起來，竹竿在水面上畫了一個小圈。林海站起來，叼著煙，盯著浮標。過了幾秒鐘，浮標又動了一下，這次幅度更大，紅布條直接被拽進水裡，竹竿斜著往海里滑了半米。
有魚。
林海把煙掐了，踩在腳下碾滅，捲起褲腿又下了水。他走到浮標旁邊，伸手抓住主線，往上一提。主線上傳來了掙扎的力道，不大，但很有勁，一抖一抖的，像有人在水底拽著線一拉一放。他順著主線往前摸，摸到第三根支線的時候，感覺到明顯的拉力。
支線繃得緊緊的，在水裡微微發抖。林海握住支線，往上一提。一條魚從水裡被拽出來，魚身在夕陽下閃著銀白色的光。是一條海鱸魚，不大，大概三斤出頭，但掙扎得很兇，尾巴甩得像鞭子，水花濺了林海一臉。
“不錯。”林海把魚摘下來，鉤子從魚嘴角取出來，魚鰓還在大口大口地喘著，魚身的黏液滑得抓不住。他把魚丟進塑膠桶裡，魚在桶裡撲騰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咚響聲。
他繼續檢查其他支線。第四根支線沒動靜，第五根也沒動靜，第六根到第九根都空著，餌料被小魚啃掉了一半，鉤尖上掛著一點點棉線的殘渣。第十根支線上又有一條魚，比第一條小一點，兩斤左右，也是海鱸魚。第十一根支線上有一條巴掌大的黃鰭鯛，不大，但品相很好，魚鰭是明黃色的，在夕陽下亮得像塗了一層漆。
全部檢查完一遍，三條魚。兩條海鱸魚，一條黃鰭鯛，加起來不到十斤。不算豐收，但擱延繩釣就是這樣，下二十根鉤，能上三四條已經不錯了。
林海把被啃過的餌料換掉，重新掛上新餌，又把支線甩回水裡。然後把三條魚提回岸上，在桶裡倒了半桶海水，讓魚活著。
他在海堤上坐了一會兒，看著太陽一寸一寸往下沉。海面上的橘紅色越來越深，最後變成了暗紅色，然後暗紅色褪去，天空變成了灰藍色。海堤上的路燈亮了一盞，白色的光在暮色裡很扎眼。
晚潮開始漲了。水線慢慢往上漲，先是淹沒了灘塗上的泥灘，然後爬上了海堤的斜坡，最後拍打著海堤的石牆，發出有節奏的啪嗒聲。浮標上的紅布條在漲潮的浪裡起起伏伏，竹竿晃得更厲害了。
林海又下水檢查了一遍。這次第二根支線和第七根支線上多了魚，一條是海鱸魚，四斤左右，比前兩條都大；另一條是黑鯛，兩斤多，魚身是灰黑色的，鱗片邊緣有一圈銀邊。第十五根支線有動靜，但收上來的時候發現鉤子上的餌沒了，只剩一小截棉線，應該是魚咬了一半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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