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的那頓飯，拖了好幾天。不是林更新不想請，是實在排不上。海鱸魚爆口之後，連著幾天都有好收成，三個人忙得腳不沾地。林更新每天凌晨去收地籠，上午去縣城賣貨，下午回來還要修他那條還沒下水的舊船。林海和劉二狗天天出海釣魚，海鱸魚的魚群散了，但黑鯛和比目魚還有不少，每天也能釣個百十塊錢的貨。
一直拖到第五天，林更新終於發話了。
“明天晚上，我家。誰都別跟我搶。”林更新的語氣不容商量。“你們倆要是再說請客的事，我就翻臉。”
林海和劉二狗對視了一眼，沒說話。林更新這個人說話算話，他說翻臉，真能翻臉。
第二天傍晚，林海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襯衫是爸爸留下的，有點大，但穿在身上很精神。劉二狗也換了身衣服，深藍色的夾克，拉鍊拉到最上面，頭髮用水抿了抿，看著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林更新家。林更新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院子中間擺了一張圓桌，桌上鋪了白色的塑膠布，碗筷已經擺好了。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油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
“來了？坐。”林更新從廚房裡探出頭，臉上全是汗，圍裙上沾滿了油漬。“還有一個菜，馬上好。”
林海和劉二狗坐下來。桌上已經擺了四個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涼拌海帶絲、一盤切好的滷味。盤子不大，但擺得很整齊。
林更新的母親從屋裡出來，端著一大碗湯。她是個瘦小的女人，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林更新長得像她，眉眼很像。她笑著把湯放在桌上，聲音不大，很溫和。“小海，二狗，你們來了？快坐，別客氣。”
“嬸子好。”林海站起來。劉二狗也跟著站起來，聲音有點緊。“嬸子好。”
“好，好。”林更新母親笑著，看了看林海，又看了看劉二狗，點了點頭。“你們坐著，更新還有一個菜，馬上就好。”
她轉身進了廚房，沒多久又端著一個大盤子出來了。清蒸鱸魚，魚身上鋪著蔥絲和薑絲，淋了熱油，滋啦滋啦地響。
“最後一道，齊了。”林更新從廚房裡走出來，把圍裙解了，扔在椅子上，坐下來。
六菜一湯，滿滿當當一大桌。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白灼蝦、炒蛤蜊、涼拌海帶絲、滷味拼盤，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
林更新倒上黃酒，端起杯子。“來，走一個。”
三個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黃酒不烈，喝下去從嗓子一直暖到胃裡。
林更新母親坐在旁邊，不怎麼吃菜，就是看著三個人吃。她的眼神很溫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嬸子，您也吃。”林海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
“好，好，我吃。”她夾起排骨，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
林更新喝了兩杯酒，話多了起來。他平時話少，但喝了酒就變了個人。
“林海，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的事嗎？”林更新放下杯子，看著林海。“咱倆一塊去灘塗上挖蛤蜊，你挖得比我多，我氣得把你桶踢翻了。你追著我打了半條街。”
林海笑了。“記得。你跑得比我快，我沒追上。”
“你沒追上？那是我不跑了，讓你追上的。”林更新咧嘴笑了。“你打我兩拳，我踢你一腳，最後咱倆都躺在地上喘氣。回家我媽看到我臉上青了一塊，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摔的。”
林更新母親在旁邊聽著，笑了。“那時候你們倆，好的跟一個人似的。”
劉二狗端著酒杯，聽著他們說話，沒有插嘴。他以前跟林海林更新不是一路人，小時候沒在一起玩過，大了更沒說過幾句話。但此刻坐在這張桌子上，喝著黃酒，吃著菜，聽著他們說小時候的事，他覺得自己好像也參與了那些過去。
“更新。”劉二狗端著酒杯站起來。“我敬你一杯。”
林更新看著他。
“以前的事，我對不起你。”劉二狗的聲音有點啞。“地籠的事，是我的錯。我今天當著嬸子的面，跟你道個歉。你大人大量，別跟我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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