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條魟魚。
大到離譜的魟魚。
它的身體幾乎有一張圓桌那麼大，菱形的軀體在燈光下呈灰褐色，背面零星分佈著幾排白色的斑點，像撒了一把碎銀子。翼狀的胸鰭在水裡緩緩扇動，每扇一下都帶起一股暗流，連水面上的誘魚燈燈光都跟著晃了一下。
尾巴拖在後面，像一條細長的鞭子，尾刺在燈光下閃著暗黃色的光——那是魟魚的武器，尾刺兩側有倒刺，刺進去就拔不出來，尾刺根部的毒腺能分泌神經毒素，雖然不是劇毒，但要是被扎中了，那種疼痛能讓一個成年男人直接昏過去。
“我操。”劉二狗把兩個字咬得很輕。
他認識魟魚。
不是說他見過這條魚——而是他見過這種魚。去年在老周那邊幫忙的時候，隔壁船從深水裡拖上來一條差不多大的魟魚，兩個人都抬不動。老周說這種大魟魚在咱們這片海里不多見，它一般在更深的水域活動，偶爾才會游到七八十米的水層來。
“這條得有一百五十斤往上。”林更新在報了個數，語氣還算穩，但他手裡的抄網握得死緊，“沒算尾巴。”
魟魚出水的時候掙扎了一下。
它的身體剛離開水面，那條細長的尾巴就猛地一甩，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尾刺差點掃到張猛的小腿。張猛往後跳了一步，腳後跟磕在船舷的支架上，整個人趔趄了一下，但手裡的線沒松。
林海眼疾手快，抄起旁邊的一根木棍，把魟魚的尾巴撥開。林更新從工具箱裡翻出那把生鏽的大剪刀——不是剪線的那個，是備用的——遞過來。張猛接過剪刀，一把剪斷了前導線。
魟魚脫了鉤，沉回水裡。它在青白色的光暈裡翻了個身，露出灰白色的腹部，然後像一塊巨大的地毯一樣緩緩飄向深水區，翼狀的胸鰭扇動了兩下，就消失在黑暗裡。
水面上的漣漪慢慢擴散開來，青白色的光暈重新變得穩定。
四個人站在甲板上，誰都沒說話。
劉二狗的額頭上全是汗，豆大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是鹹的。他的後背也溼透了，T恤貼在脊背上，涼颼颼的。
“媽的。”他說，聲音有點發飄，“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張猛把大剪刀扔回工具箱，金屬碰撞發出一聲脆響。他看了劉二狗一眼，額角的那根血管還在跳。
劉二狗沒接話。他蹲下來，把保溫杯擰開，灌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甲板上，混著甲板上還沒幹透的海水，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汗。
他的手還在抖。
不光是手，他的腿也在抖。大腿內側的肌肉在發顫，像跑了個八百米之後的那種痠軟。不是累，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生理反應。
林海靠在船舷上，胸口起伏了兩下。
剛才那幾分鐘，他也緊張了。不是因為魟魚有多大——再大的魟魚也不至於把船怎麼樣，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被尾刺扎一下，疼幾天，不會死。
他緊張的是那種不確定。
下面是什麼？會不會突然變成別的？會不會線又斷了？竿又折了？會不會——
林海閉了閉眼，把腦子裡那些“會不會”一個一個按下去。
林更新靠在駕駛艙門口，把那根別在耳朵上的煙拿下來，在指間轉了兩圈，又別回去。他看了林海一眼，沒說話。
張猛把手套摘下來，甩了甩手上的汗。手套裡的汗比手心還多，橡膠粒都被汗水泡得發軟。
“不是劍魚。”張猛說，語氣裡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慶幸，“是魟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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