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甲板上的空氣都凝固了半秒鐘。
“你別說了行不行。”張猛從艙壁邊上走過來。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重。斷指的手已經從口袋裡抽出來了，五指張開又攥緊，張開又攥緊，骨節咔地響。
他走到林海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說話，也不動。
第二波衝刺來了。
線杯再次高速旋轉，洩力器進入第二段中段——聲音從第一段的高頻尖嘯變成了低頻的“嗡嗡嗡嗡——”，像一隻巨大的蜂在船底振翅，又像一臺大型變壓器在過載時發出的那種沉悶的轟鳴。
這個聲音比去年的聲音悶。
劉二狗注意到了。去年的聲音是尖的、細的、像電鋸一樣刺耳；今年的聲音是悶的、沉的，低頻到能讓胸腔跟著一起共振。
彈簧片加了阻尼，不是舊輪那種金屬硬磨的聲音。
他沒說出來，但他在心裡唸了一遍。新輪洩力的時候聲音是悶的，聽著沒那麼嚇人。
他想告訴自己沒那麼嚇人。
但他的手在抖。
第三波衝刺接踵而至。劍魚似乎意識到逃不掉，開始改變策略——不再往深水猛扎，而是繞著船轉圈。
編織線在水下發出一聲悶響，從船頭方向繞到了左舷，又從左舷繞到了船尾。林海不得不跟著魚的方向轉動身體，竿子在他的手裡跟著魚的軌跡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弧。
“它在磨線。”林更新說，眉頭皺了一下，“它在用船底磨線。”
這是大魚對付釣魚人最常用的招數之一。它不是往深水跑——它往船底下鑽，讓線繞著船底轉圈，讓船底的鏽跡、藤壺、粗糙的鋼板把線磨斷。
“收緊。”林海命令道。
張猛立刻開始收線。他收線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手臂飛轉，輪子“咔咔咔咔”地響。編織線從水裡被拉上來，一圈一圈地繞回線杯上。
但他的手臂在發酸。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費力。
魚的拉力還在，它沒有放棄，它還在轉圈。編織線在水下發出“嗡嗡嗡”的聲響，像一根被拉滿的琴絃在風中振動。
林海的虎口已經磨紅了。防滑橡膠的紋路在他虎口處壓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皮沒破，但火辣辣地疼。他換了隻手控輪——左手握輪座，右手託竿腰。他的左手不如右手靈活，但力氣差不多。
“扛得住嗎？”劉二狗問。
“竿子扛得住。”林海說，牙關咬緊，“就看線。”
凱夫拉編織線在燈下繃成一條筆直的線，從竿尖的第一枚導環一直延伸到水下的黑暗裡，中途沒有一絲一毫的下垂。深灰色的線身在受力時泛出一層白色的光，像金屬絲被拉到極限時表面會出現的那種光澤變化。
它在發抖。
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在風中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但它沒有斷。
搏鬥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期間劍魚又衝了四波，一波比一波弱。
第一波拉了將近兩百米線，線杯上的編織線被扯掉了三分之一。第二波不到一百五十米。第三波只有七八十米。第四波的時候，線杯只出了不到二十米的線，洩力器從第二段退回到了第一段的後半程——聲音從低頻的“嗡嗡”變成了間歇式的“咔咔”聲，是洩力盤裡的彈簧片在分段釋放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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