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猛睡著了。
鼾聲不大，但很沉，從鼻腔裡一聲一聲地往外拱，像是有人在拉一把破舊的手風琴。他歪著腦袋靠在船艙壁上，帽子蓋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脖子。工裝服的領口敞開著，鎖骨下面全是汗，亮晶晶的。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還微微蜷著，像是在夢裡還握著釣竿，虎口磨破的地方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邊緣翹起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
林海看了他一眼，沒叫他。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船身隨著海浪輕輕地搖晃，幅度不大，但很規律，像搖籃。這個節奏，這個風，這個溫度，確實容易讓人睡著。林海把帽子摘下來，扣在膝蓋上，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十一點四十。太陽已經偏過頭頂了，船身的影子從船底伸出來，斜斜地搭在水面上，被海浪剪成一塊一塊的碎片。
他站起來，本身中午想對胡一口。但今天不一樣，太累了，待吃頓好的。活水艙裡有東星斑、石斑、紅友，冷凍倉裡有那條四十七斤的金槍魚。這些是拿去賣的，不能動。但還有一條馬鮫魚，十斤出頭，銀白色的身子，在活水艙裡一直轉圈，不知道自己是該待在水裡還是該上餐桌。
林海走到活水艙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一把掐住馬鮫魚的鰓。魚在他手裡拼命甩尾巴，水花濺了他一臉。他把魚提起來，馬鮫魚的身子又窄又長，在陽光下銀光閃閃，像一把出鞘的刀。
“別蹦了，反正你命該如此。”林海嘟囔了一句。
張猛沒醒。鼾聲停了一秒，又續上了。
林海把魚放在甲板上，從工具箱裡找出一個塑膠盆和一把廚刀。魚在甲板上蹦了兩下，他按住魚頭，刀背敲了一下魚腦袋，不動了。刮鱗，刀背逆著鱗片的方向推，銀白色的鱗片像碎雪花一樣飛起來，落在甲板上，落在他的褲腿上，有幾片貼在手背上，亮晶晶的，像碎銀子。開膛，去內臟，把魚肚子裡的黑膜刮乾淨。血水順著甲板的排水槽流進海里，又引來一小群小魚在船邊轉悠。他把魚沖洗乾淨，放在案板上，刀沿著魚脊骨切下去，片成兩片大肉，再切成巴掌大的塊。魚塊在陽光下泛著粉白色的光，肉質緊實，紋理清晰。
馬鮫魚的肉不算嫩，但緊實，煎著吃最好吃。表面煎到金黃，外焦裡嫩，咬一口，肉絲一縷一縷的，嚼起來滿嘴香。林海把魚塊放進盆裡，撒了點鹽，用手抓勻，醃著。
他把鍋架上，倒了點油，油熱了，把魚塊一塊一塊地放進去。
滋啦。
魚皮碰到熱油的一瞬間，香味猛地炸開了。不是那種細水長流的香，是撲面而來的一下子，霸道得很，連海風都壓不住。煎魚的香味順著風飄出去，在海面上散開，像是給這片茫茫大海加了一道人間煙火。林海沒說話，耳朵裡的鼾聲停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張猛的帽子還蓋在臉上，但鼻子和嘴已經從帽子下面露出來了，鼻翼翕動了兩下，又翕動了兩下，像一隻聞到了魚味的小貓。
鍋裡的魚塊在油裡翻滾，邊緣煎得焦黃，捲起一圈脆邊。林海用筷子翻面，另一面也煎到金黃，魚皮脆得像是能聽見碎裂的聲音。他夾了一塊放在鍋沿上控油，轉頭看了一眼張猛。
“醒了就起來，吃飯。”
張猛把帽子從臉上拿開，眯著眼看著頭頂的太陽，又轉過頭看著鍋裡的魚。他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鼻子已經開始工作了。他吸了兩口氣，嚥了口唾沫，撐著船艙壁慢慢站起來，走過來蹲在爐子旁邊，什麼也沒說，就那麼看著鍋裡的魚。
林海把煎好的魚塊夾出來，放在案板上晾著。鍋裡還剩兩塊，在油裡滋滋地響。他從電飯煲裡米飯一人整了一碗。
兩個人坐在甲板上，一人夾一塊魚。張猛把魚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一上午的疲憊都撥出去了。
“怎麼樣？”林海問。
“香。”張猛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你這手藝，不開飯館可惜了。”
林海沒接話，夾了一塊魚，慢慢吃著。魚皮煎得脆，魚肉嫩滑，鹹淡剛好。他嚼了兩口，自己也覺得確實不錯。海面上有風，太陽曬著，坐在船頭吃著剛煎好的魚，這事說起來挺自在，但也就這會兒覺得好。真天天在海上漂著，餐風露宿，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盆裡還剩不少魚塊。十斤左右的馬鮫魚，去了頭尾內臟，淨肉還有七八斤。兩個人吃了不到三斤就撐了。張猛捂著肚子靠在船艙壁上，看著盆裡剩下的魚，嘆了口氣。
“這麼多，怎麼辦？”
“晚上熱一下，拌米飯吃。”林海把盆端進船艙，用保鮮膜封好，放在陰涼處。海上沒有冰箱，但海風就是天然的冰箱，只要不暴曬，放到晚上沒問題。“下午不釣了。”
張猛愣了一下：“不釣了？”
“你胳膊還要不要了？”林海看了一眼他的手。虎口的血痂翹著，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小臂的肌肉摸著硬邦邦的，像石頭，那是過度用力之後的僵硬。“我這個胳膊，再釣幾條怕是要廢。”張猛活動了一下肩膀，嘎嘣嘎嘣響。
林海沒回話，正要把盆端進船艙，視野右下角的系統介面忽然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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