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林海就到了碼頭。灰藍色的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海面上還有一層薄薄的霧，貼在水面上，像是一塊還沒被掀開的布。碼頭的燈還亮著，昏黃的，照在泊位和水泥地上，把停靠的漁船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張猛已經在船上了。他蹲在甲板上，正在往活水艙裡打海水，活水艙的水面在水泵的嗡嗡聲中慢慢升高。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繼續手裡的活，等活水艙灌滿了才站起來，“來了。”林海說來了。張猛沒有再說話，把水管收好掛回船舷邊，又把纜繩重新理了一遍。
林更新到了，手裡拎著一個小包，包裡是他昨晚整理好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充電器、一本捲了邊的舊書。他上了船，先檢查了一遍發動機油尺，確認不缺，才在駕駛位上坐下來，開始預熱。柴油機低沉的轟鳴聲從艙底傳上來，船身微微震動，排氣管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煙，很快被晨風吹散。他調了一下怠速，發動機的聲音穩定下來，然後把手搭在舵輪上試了試轉向的靈敏度，左右各打了半圈，確認舵機正常。
劉二狗最後一個到。他騎電動車來的，車燈還亮著就跳了下來。車筐裡塞著兩個塑膠袋，一個裝著乾糧，另一個裝著幾瓶水和一壺熱茶。“到了！我沒遲到吧？”他一邊說一邊把塑膠袋拎上船，又把電動車推到碼頭邊上的空地停好，隨手關了車燈。車廂裡，他把袋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擺開——饅頭、泡麵、鹹菜、花生米、一袋餅乾、兩壺水、一盒茶包——擺得整整齊齊，像是在佈置一個臨時的家。張猛站在船尾檢查網具，沒有接話。林更新坐在駕駛艙裡，發動機的怠速聲在安靜的碼頭上格外清晰。
劉二狗跳上船，蹲在船舷邊繫鞋帶，一邊系一邊問新子今天往哪邊走。林更新說先往外走，到了再看情況，水色對就放網，不對就往東南多走一段。劉二狗系完鞋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船舷邊朝林海喊了一嗓子：“林海！我們走了！過幾天見！”張猛從船尾朝他點了點頭，像是兩個人之間的通行證已經續上了，不用再檢查。林更新推下油門，汐海號緩緩駛出泊位，船頭調轉向外海的方向。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船身的輪廓染成暗金色，在灰藍色的海面上劃出一道亮線。船尾拖出的白色尾流在海面上慢慢散開，越來越寬，最後變成一條細細的白線。
林海站在碼頭上，一直看著船消失在海平面上。霧氣正從海面上退去，東邊的天空已經從灰藍變成了淺橘色，幾隻海鷗貼著海面飛過，叫聲尖利而悠長，在空曠的碼頭上傳出去又彈回來。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上午，林海來到養殖場。三舅已經在池子裡了，穿著雨靴站在水裡，拿著長柄抄網把池底殘留的蟹殼和餌料撈出來。林海也換了雨靴下到池子裡，兩個人一人一頭，把空池子挨個清理了一遍。池底的東西被撈上岸，堆成一堆，在陽光下慢慢乾透。三舅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這批蟹出得快，池子沒怎麼傷，不用歇，等等沉澱一下還能接著養。”林海站在池邊看了一會兒，水面已經平靜下來了，什麼都沒有。他蹲在池邊，伸手探了一下水溫，涼，比冬天暖和，但離海參最喜歡的溫度還差一點。他在池邊蹲了一會兒，水面映著他的臉，被風吹皺了又恢復原樣。然後他站起來，把長柄抄網沖洗乾淨，掛回管理房牆上。
清理完池子，林海在管理房門口洗了手，水龍頭的水嘩嘩地衝在手上。他關了水，在褲子上擦乾，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半。他想起早上出門的時候汐汐還在睡，不知道醒了沒有。
他上了二樓，站在汐汐房間門口。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一條縫，看見她坐在窗臺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她沒有回頭，“哥，你回來了。”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件已經放了很久的事，“哥，咱們什麼時候去接螃蟹？”林海站住了。螃蟹是去年秋天汐汐在村口撿的一隻橘色小奶貓，巴掌大，叫聲細細的，當時汐汐還沒確診，就抱回了家。後來要去北京看病，家裡沒人照顧，就送到大伯林建國家裡寄養。算起來，貓在大伯家待了大半年了。林海說現在去。
汐汐從窗臺上跳下來，拖鞋在地上啪嗒一聲。她跑過來拉住他的手往樓下走。大伯家在村東頭，幾步路就到了。院子裡曬著幾件衣服，水珠還在往下滴，地上溼了一片。大伯林建國正蹲在院子裡修漁網，旁邊放著一把舊梭子，身邊散落著幾根斷了的尼龍線。一隻橘色的貓蜷在他腳邊的陽光下，圓滾滾的，尾巴搭在自己的前爪上，眯著眼睛曬著太陽，正睡得安穩。它比送過來的時候大了好幾圈，毛色油亮，肚皮圓鼓鼓的，像一個胖乎乎的南瓜。
汐汐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那隻貓聽見動靜，耳朵動了一下，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門口，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伸，屁股往後撅，尾巴翹得高高的，然後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朝汐汐走過來。它走到她腳邊，繞了一圈，用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在說“你回來了”。汐汐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後背，它的尾巴翹得更高了，在她手心裡頂了一下。“它還認得我。”汐汐說。
林建國站起來，把手裡的梭子放在漁網上，“養了大半年了，喂得胖了不少。一開始還叫了兩天，後來就老實了，天天在院子裡曬太陽。”他補了一句，“你大伯母嘴上說貓掉毛，但天天喂，比誰都勤。有時候還跟貓說話，也不知道說些什麼。”汐汐把貓抱起來，貓在她懷裡縮了縮，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腦袋擱在她胳膊彎裡，喉嚨裡的咕嚕聲一直沒有停過。她說螃蟹回家吧，抱著貓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貓在她懷裡趴著，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像是認出了這個人身上的氣味。
回到新房子，汐汐把貓放在客廳的地板上。貓在陌生的環境裡走了一圈，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嗅，又走了一圈，然後蜷在了沙發旁邊陽光能照到的地方，把自己團成一個圓，尾巴蓋住鼻子，沒過多久眼睛就眯起來了。汐汐蹲在它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它的耳朵，貓動了一下耳朵，沒有睜眼。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哥，它好像還挺喜歡這裡的。”林海靠在門框上，“它認得你。”汐汐沒有回頭，“嗯。”
下午，手機震了一下。趙大爺發來兩張照片，第一張是船廠車間裡的場景，切割機正在作業，橘紅色的火花在灰藍色的船體上跳躍，像是有人在黑暗裡划著一根很長很長的火柴；第二張是船尾部分，舊結構已經被切割掉一部分，露出底下的骨架。語音緊隨其後：“第一條船開始切了，進度正常。你那邊不用過來，我把照片發你，你知道進度就行。”林海看著照片，放大看了看船體骨架的接縫處，然後回覆了一個字：“好。”
傍晚，溫子瑜發來一張照片——空盤子，上面只剩下蟹殼和姜醋碟，蟹腿被啃得乾乾淨淨，殼蓋碼在盤子一側，旁邊一張紙巾疊得整整齊齊，像是認真吃完之後的儀式。配文是：“好吃。這批蟹品質好。”林海看著那張照片回了一句：“還有海參呢，比這個還好。”她回了一個字：“那我等著吃。”
夜深了，林海坐在院子裡。客廳裡，螃蟹蜷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眼睛半睜半閉，偶爾轉動一下腦袋，像是在確認周圍的聲音。汐汐已經睡了，二樓窗臺上那排貝殼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三艘船在改造，青蟹賣完了，兄弟出海了，貓接回來了。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鍵——不是真的慢了，是有很多事情同時在遠處發生，但都不在他手邊。他站起來，關了院子裡的燈，轉身上了樓。在樓梯拐角站了一下，看見二樓窗臺上那排貝殼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不知道林更新他們幾個這次出海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