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且蒙著一層厚重的深藍，整片漁村還沉沉陷在拂曉前的靜謐之中，窗外只有一陣陣忽強忽弱的海風，穿過院牆，掠過屋簷，發出輕輕的嗚咽。
林海在一片昏暗之中緩緩睜開雙眼。
他沒有立刻起身，就那麼靜靜躺在床上，側耳聽著窗外流動的風聲，感受著海風裡裹挾而來，獨屬於近海潮溼清鹹的氣息。在心裡簡單梳理了一遍今天去往鬼礁所有要準備的事項，確認沒有遺漏之後，才翻身坐起。
簡單接了涼水洗漱完畢，他隨手抓過掛在門邊一件厚實的防風外套套在身上，推開房門，走出了屋子。
院子裡的石凳上，竟然早已經坐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溫子瑜捧著一隻銀白色的保溫杯，安靜坐在清晨微涼的風裡，目光望向院牆之外漆黑的海面，似乎已經在這裡等候了不短的一段時間。聽見院門響動，她立刻站起身，抬眼看向迎面走來的林海，輕聲開口詢問。
“今天我們要去哪裡？”
“鬼礁。”
林海語氣平靜，簡簡單單吐出三個字。
溫子瑜並沒有多問鬼礁究竟是什麼地方，也沒有好奇那裡藏著怎樣的危險與故事，只是默默跟在林海身後，邁開腳步。就像一節找準了軌道的車廂，安安靜靜跟隨著他，一同朝著碼頭的方向緩步走去。
此刻的碼頭，已經不再是一片寂靜。
張猛、林更新還有劉二狗三人，早已經提前抵達，正有條不紊地搬運、清點出發要用的物資。
四臺大功率抽水泵整齊並排擺放在泊位邊緣，黑色的機體在昏暗天光之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一旁還盤著一卷卷長長的加厚輸水軟管，好幾只裝滿燃油的備用油桶穩穩立在礁石邊，為長時間抽水作業儲備燃料。
劉二狗一抬眼，遠遠看見林海朝著碼頭走來，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混雜著興奮，又藏著一絲忐忑心虛的神色。他快步迎上來，兩隻手不自覺來回用力搓著。
“林哥，今天去鬼礁那邊，我全都聽你的安排，絕對不會到處瞎跑亂闖。”
林海淡淡抬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開口多說一句訓斥或是叮囑的話語。
可就是這安靜的一眼，彷彿把上一次劉二狗在鬼礁遇險，失足陷進暗溝的那一幕完整重現在眼前，將那份刺骨的驚險，晾在海風之中，時刻提醒著眾人這片礁石暗藏的兇險。
林海縱身一躍，登上汐海號，彎腰仔細檢查每一臺抽水泵的固定卡扣，確認捆綁牢固，航行途中不會因為顛簸鬆動滑落。
“今天帶上四臺抽水泵。鬼礁腹地有兩處面積最大的封閉海坑，運氣好，能完整抽乾兩處，裡面的海貨，就夠我們吃上好些天氣。”
劉二狗連忙上前搭手，幫忙遞送沉重的水管配件。今天他手上的動作，比起往日謹慎了太多，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不敢再有半分莽撞，彷彿上次那一場險些丟了性命的意外，實實在在教會了他該如何在危險的礁石灘上守住分寸。
漁船緩緩駛離碼頭。
天邊依舊沒有徹底亮起，一層淡淡的灰藍色柔光籠罩整片遼闊海面，薄霧輕輕飄蕩在浪尖之上，遠處的海岸線一點點消失在視野盡頭。
劉二狗獨自坐在冰涼的船舷邊上，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沉默地望著一望無際的海面，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沉甸甸的感慨。
“說實在的，上次在鬼礁，如果不是林哥及時拉住我，我恐怕真的回不來了。”
“那片海坑表面看著淺淺一層海水，底下到處都是看不見的暗溝軟泥，一腳踩錯直接就往下陷，海水瞬間就能淹到胸口。越是拼命掙扎，反而陷得越快，泥土死死拽住雙腿，根本掙脫不開。”
他說得平鋪直敘，沒有刻意誇大當時的恐懼，也沒有故作輕鬆淡化那場危險。這件事，他已經在心裡反覆回想了無數次，每一次回想，依舊會一陣後背發涼。
林更新斜斜倚靠在駕駛艙的門框邊上，只是安靜望著前方海面，沒有接話。
張猛站在船尾，低頭仔細檢查著備用漁網繩索，同樣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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