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他是哪裡來的意氣,不屑又直白地說:“這點事都確定不了,還當什麼男人。”他原本是想說“還當什麼人”的,想起簡柔方才的論調,怕她生氣,改了口。
簡柔幅度微小地點了點頭,他睨她一眼。
他估計她還是不信,孩子就是太敏感多疑。
陳敬章微微傾身,取過桌上那枚戒指,隨手戴到左手無名指上,一路推到指根。
是很正好。
簡柔一雙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打量他的左手——其實他很適合戴戒指,骨相生得漂亮,掌心寬厚,指節修長,不顯文弱,也不粗糙。陳敬章被她看得不自在,偏了偏頭,被栓牢了似的,也沒了剛才的狂縱。
他重新拾起筷子,作勢要忙著吃飯,臉紅嘴硬:“行了吧。恭喜你,願望成真了。”
簡柔的笑意一點點漫開,溫柔得不成樣子,從眉眼一路軟到了心底。
她舉杯,杯沿輕輕碰了碰他手邊那杯,聲音清脆又短促。她直接灌了半杯進去。
他揚眉笑了下:“不說兩句啊。”
簡柔擦了擦嘴,突然來了東北人的豪爽:“都在酒裡了。”
陳敬章被這兩句應酬話逗得哈哈笑,笑宣告朗而愉悅,配合她飲盡了他那一杯酒。
敬關山終越,永不分離。
2022年12月,人們的生活逐漸恢復了秩序,因為陳敬章接觸的人比較多,先中了招。他姥姥年近九十的人,打電話過來關心他的情況,簡柔接的電話,姥姥說沒別的辦法,這會兒都得靠自己挺過去。簡柔讓她安心,說敬章已經退了燒。
事實是,陳敬章從小到大都沒生過什麼病,那次比一般人反應更大,連著燒了一星期,白天吃了退燒藥只是虛弱,晚上又繼續燒。簡柔再心疼也無能為力,只能暗自希望兩個人別一起倒下。他總是蹙著眉說房間裡太乾燥,把加溼器都開啟也無濟於事,過了十幾天,他康復後,經301的醫生檢查,說是肺部有輕微肺泡,不至於進一步用醫,觀察即可。
那段時間他菸酒都不能碰了,一個月後再去檢查,片子顯示正常,簡柔才鬆了口氣。不知道算不算不幸中的幸運,他完全康復了之後,簡柔才開始有症狀。
她是挺能忍疼的那種,和晨晨差不多,症狀沒有陳敬章明顯,但嗓子還是疼得厲害。陳敬章一看她的臉色就皺眉,讓秘書又請了假。那段時間單位群裡此起彼伏的請病假,他請事假的訊息不脛而走,很多人以為他家裡怎麼了。他那電話響個不停,盡是關心慰問。
陳敬章覺得麻煩,簡柔讓他去上班,本來也沒多大事,共克時艱而已。他說他不喜歡在單位一直惦記著私事,還不如請個假回家。
他手機裡微信訊息又進了來,簡柔喉嚨啞著,講話很費勁,還輕聲開玩笑:“挺受人關注呀,領導。”
“什麼領導,”陳敬章攪著煮到稠爛的山藥小米粥,找了瓷碗盛出來,放一邊晾涼。“樓下公園轉一圈兒,全是領導。”
簡柔眉眼溫存地笑了笑,說他不拿款兒,挺好。陳敬章笑說:“哪來的款兒啊。”他看了眼那粥,從碗架裡取了個湯匙,低頭慢慢翻攪著。熱氣一縷縷散開。
簡柔康復後,他買了護理書來看,說覺得護理知識挺有用,他後來添了個新愛好,習慣邊看電視邊刷影片,刷到官方發的養生和長壽秘訣就轉給她,惜命得很。
那年歲末之日,他們去了朝陽區民政局的婚姻登記中心。門口的立柱和拱形玻璃依舊,陽光落在那玻璃上,照得一切如常,姑娘多半妝面精緻,手裡抱著花,男人幫著拎包。這地方有人間至深的忐忑、信任和期待,不喧譁,自有勝過萬千熱鬧的喜氣。
他們上次來的是另一個樓,除了回答辦事員的問題,陳敬章一字未發,簡柔要去地鐵站,趕飛機回上海,走出大門口,就是一拍兩散。臨走前她語氣裡一半是猶豫,一半是愧疚,對他說:你以後少喝點酒吧。他是無論如何都會遇難呈祥的人,她沒什麼別的話可囑咐。
陳敬章當時很淡地看她一眼,似乎是看什麼陌生人在路邊叫他。於是他當然不理,兀自上了自己那輛車,揚長而去,留下簡柔在原地緩了一會兒。結婚不如她想象的幸福,離婚也不如她想象的輕鬆,寂寂清清的人影和車流在身邊倏忽而過,她覺得走不太動,在路邊等了很久,等來一輛空載的計程車,到機場付了一百多塊錢的車費,上飛機後才想起心疼。
具體而言,那天是2022年12月15日,疫情還沒進入常態化管理,他們按流程辦理,辦事員提醒他們填一份宣告書,確認“自願恢復夫妻關係”,手續辦得很快,一回生二回熟,兩個人都沒表現得那麼興奮,陳敬章拿到結婚證之後在空氣中晃了下,側過臉跟簡柔說:“我小時候絕對想不到自己這輩子會二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