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面螢幕裡,陳敬章眉眼很溫柔,哄逗的語氣:“你也快長大吧,簡柔。”不管你是因為什麼,一直不肯長大。
德里整個轄區沒有多大,最後一天,簡柔她們去了蓮花寺,這座寺廟的外觀恰如其名,一組組白色花瓣狀的薄混凝土攏聚而成,印度人往往喜好色彩豔奇,這裡的設計顯得過於簡潔。它是巴哈伊的宗教建築,象徵人類一體,接納所有的宗教信仰,簡柔跟著人流進入祈禱大廳靜坐了一會兒,周圍人多半是蜜褐的膚色,白人和黃種人都比較少,他們一同脫了鞋在其中冥想,似乎比無人的區域更安靜,簡柔突兀地想,其實,你們比你們信仰的神要更偉大。
假期比較短,那對英國小情侶決定多留幾天,第二天,簡柔和其他人就準備返程了,飛機落地墨爾本後,陳敬章第一次這麼及時地確認她降落,鬆了口氣似的,電話裡回她一句:好的。
她唸的這所學校資源很好。她在這種象牙塔裡待過很多年,大學最大的好處就在於此,最壞之處亦然——某些資源太過唾手可得,以至於離開學校時,社會上的險惡人心和競爭關係,令人措手不及。
簡柔在學期中的一個講座上,接觸到一位矽谷創業教父。零幾年他創辦了自己的公司,就此孵化了一大批網際網路公司,算是塑造了相當數量的網際網路時代創業群體的方法論。當時有眼光毒辣的教授請他來B大演講,很遺憾,中國那會兒剛開始追趕網際網路前夜,遠未進入爆發期,簡柔身邊去看講座的人都寥寥無幾,包括她在內。
她看過一眼教學樓貼示的講座公告,肯定了句這人了不起,接著按部就班地去上那天的傳播學課程。因為她本能地認為,創業這兩個字,和她這輩子都沒關係。
講座結束後,氛圍更加熱鬧,那位傳奇人物也在其他頂尖學校固定授課,他們稱呼他為教授。人對行業的激情是裝不出來的,那位老教授風趣幽默,一一回答來自各個學科的同學。
簡柔習慣了小組討論的節奏,瞧準空檔自我介紹一句,那位傳奇親和地笑著問她——“你是中國人嗎?”
“是的。”
她竟然從一位50來歲的商業奇才身上,看到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慈祥,他皺紋像被書頁,被風層層舒展開來,輕輕鬆鬆地令人如沐春風,其實是很了不起的本事。
她講了講,說自己有意願,想建立一個線上的兒童心理諮詢平臺,目前在中國,做這個的人寥寥無幾。
那是五月份,墨爾本秋末轉涼,簡柔穿著崔昂斯送她的一件低飽和米灰色薄衛衣。那位創業教父坐在人群中間,眼神里閃著睿智和思考的光。她一個人佔掉了課後討論三分之一的時間,她少見的沒有不好意思,身邊素不相識的同學,也並沒有因為時間被佔用而不耐煩,反而津津有味地聽她和Blank一來一回地溝通交流。從他們的視角來看,這個漂亮的中國女人英文講得很流利,至少在表達的準確性上沒有問題,雖然開始還有些內斂害羞,但意興漸濃,後來似乎完全忘記了別人的目光。
她後背挺直地,坐在藍白色長排座椅上,周身熠熠生輝。
第75章 叫我什麼
除了東北老家那個四線小城市,簡柔在北京生活的時間最長。
它算她的第二故鄉。
她沒參加畢業典禮,拿到學位證書就訂了回國的機票。飛機上睡得昏沉,中午落地,在轉盤上等了半天,才取到沉甸甸的兩個行李箱。走出玻璃門,仍是遠遠就一眼看到,她在這座城市裡唯一的親人。
陳敬章日常喜好素色的襯衣和休閒褲,簡柔見證過,忽略價格的話,他買衣服更像批發,偏愛logo不明顯的,一個款式買上七八件,讓店員裝在一個袋子裡,碰巧有其他低調色系就更好,宛如他們家真有葫蘆兄弟要養。
今天也是那乏善可陳的一身。他單手插著口袋,看著沉穩又閒逸,作人流如織的背景板。
陳敬章望見她時,眉眼俱是溫存。
到近前時,他上下打量一秒鐘,含笑說:“還是曬黑了點。”
簡柔鬆開行李箱拉桿,手臂一寸一寸地舒展開,整個人埋進他的懷抱裡。
他身上沒有任何味道,連洗衣粉的香氣都無,簡柔覺得自己鼻腔裡聞到的可能叫做安全感。明明沒有他在身邊,她也沒覺得不安全。
人還真是奇怪。
她向來是沉靜端穩的氣質,眼神里少見靈光流轉,那一刻她眸光發亮,在他懷裡仰頭一笑,難掩欣喜地講起來:“一直沒告訴你,有人答應我,只要我回國辦那個心理平臺,他就給我投資。”
這幾個月她嘴很嚴,聯絡了幾位從前B大計算機學院的同學,搭了個初步的平臺。她猶豫過幾個瞬間,還是沒託陳敬章去找那位曲教授,也不是多清高,就是想等到有了點積累,真有眉目了再說。
總不能別人想伸手幫她的時候,連她的手在哪都找不到。
她在最忙的時候,也照例給陳敬章打電話,現階段,她終歸還是不想麻煩他,電話裡半個字都沒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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