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堯在她旁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了大約一拳的距離。他也端著粥碗,但沒有急著喝, 而是先偏過頭看了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轉回去喝了一口粥。
“怎麼了?”蘇茶茶感覺到他的視線。
“沒什麼,”遲堯嚼著粥裡的米粒含含糊糊地說,“就是看你眼睛有點紅。”
蘇茶茶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尖觸到的皮膚是乾燥的,但那種微微發燙的感覺還殘留著。
她把目光轉回天空的方向,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些記憶碎片升起來的時候,有一片從我面前經過,特別暖和。我好像在一瞬間看到了一整座城市,下雨的街道、撐傘的人、放學跑過路口的小孩子。那些畫面特別具體,像是......像是我也在那裡走過一樣。”
她沒有再往下說。遲堯也沒有追問。他安靜地喝完了自己碗裡的粥,然後把碗放在旁邊的臺階上,仰頭也看著那片天空。雲層正在緩慢地裂開,更多的陽光從裂縫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讓他眯了眯眼。
“你以後還會經常想起那些記憶碎片嗎?”他問。
蘇茶茶想了想:“可能不會經常想起。但它們應該不會真的消失,大概會變成......一種底色一樣的東西。就是以後我想到這座城市的時候,腦子裡不只有那些灰紫色的天空和藍紫色的藤蔓,也會有那些撐傘的人和放學跑過路口的小孩子。”
遲堯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但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像是覺得這個答案挺好的。
下午的時候蘇茶茶把廠房裡的物資簡單歸置了一下,把能帶的收進空間裡,把不能帶的堆在廠房角落用塑膠布蓋好。
老薑坐在工作臺旁邊,用一塊舊布在擦她那幾個搪瓷杯,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情。
蘇茶茶走到工作臺前面,把那幅地下管網地圖從空間裡取出來放在臺面上:“這個留給你。雖然供暖系統已經啟動了,但那些管道里可能還有別的東西,也許以後用得著。”
老薑看了一眼地圖,沒有立刻收起來。她放下手裡的布,把地圖拿起來翻了兩頁,指尖在那些標註著“備用能源”“泵站”“管線走向”的符號上慢慢劃過,然後點了點頭,把地圖收進了她那個鐵皮櫃裡。
“你呢?”她問,“時間到了就走?”
“明天是最後一天,”蘇茶茶說,“我今天還得去一趟地窖,跟小七說一聲。”
老薑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偏西的日頭,然後轉回來看著她,難得的沒有用“別惹我”的表情,反而是以一種很輕的、像是確認一樣的語氣說:“那你去吧。天黑之前回來。”
蘇茶茶走出廠房的時候,夏涼正蹲在河岸邊清洗她的藥劑瓶。那些透明的玻璃瓶在清水中晃動,在午後的光線裡折射出細碎的彩虹色光斑。她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我在這兒等你。”
鄒鐵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坐著,已經把那把錘子擦得鋥亮,正用一塊細砂紙打磨錘柄的末端,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他聽見蘇茶茶走近的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我跟你去?還是在這兒等你?”
“等我就行,”蘇茶茶說,“我去去就回。”
她沿著河岸走了一段,過了那座廢棄的水泥橋,走回那片她已經逐漸熟悉的街區。那些曾經覆蓋著牆面的藤蔓已經大部分乾枯脫落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牆和褪色的招牌。
街角那家雜貨店的招牌依然歪斜地掛著,但門口那些曾經纏繞在門框上的藍紫色藤條已經消失不見了,只剩下一圈乾枯的印痕。
她拐進那條窄巷的時候,地窖的鐵門還蓋著她離開前堆上去的碎瓦片和枯枝。她蹲下來把那些東西挪開,敲了三下門板,然後等了幾秒。鐵門從裡面被往上推了一條縫,小七那雙大眼睛從縫隙裡露出來。
她看見蘇茶茶的時候,瞳孔裡的警惕瞬間鬆弛了,然後在確認了她身後沒有別人跟著之後,鐵門被完全掀開了。
小七從地窖裡爬出來,身上還穿著那件大了兩號的外套,但比之前乾淨了不少,頭髮也被梳理過,雖然還是有一些碎髮不聽話地翹著,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還是那種沙啞的調子,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多了一些踏實的東西。
蘇茶茶在鐵門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她也坐下。小七猶豫了一下,然後也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在那條窄巷的臺階上,午後的陽光從巷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們的腳邊。
“我明天就要走了,”蘇茶茶從空間裡摸出最後一包壓縮餅乾和兩瓶水放在小七手裡,“這是留給你的。以後你如果不想住地窖了,可以去河對岸的廠房找一個叫老薑的人。她知道你是誰,會照顧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