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際線才剛泛起一層冷冷的魚肚白，荒漠邊緣的風依然帶著刺骨寒意。但在《終結天團》龐大的劇組營地裡，轟鳴的柴油發電機早就打破夜的沉寂，像是一頭鋼鐵巨獸，正在為這臺燒錢的好萊塢造夢機器輸送著血液。
萬事開頭難，作為整個劇組的靈魂人物和實際掌控者，方辰星昨天晚上根本沒有回酒店，而是直接和衣睡在了片場那輛改裝過的大房車裡。
美術組的置景確認、道具組的損耗報備、今天重頭戲的機點陣圖……有太多極其瑣碎卻又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事情，排著隊等待著他的最後拍板和決斷。
這一夜，他斷斷續續加起來睡了不到五個小時。
“咔噠”一聲，房車休息室的金屬門被推開。方辰星一邊毫無形象地扯著大大的呵欠，一邊用手胡亂抓了兩下凌亂的頭髮，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出來。他閉著眼睛，熟練地從等候在門外的助理手中接過一杯黑得像墨汁樣的雙倍濃縮美式咖啡，連糖和奶都沒加，直接仰起頭灌了一大口。
極度的苦澀順著食道滑下，像是一把粗糙的刷子，強行颳去了大腦那層厚厚的睏意。他皺緊了眉頭，快步走回寬敞的會議室，一屁股砸進辦公椅裡，拿起桌上的簽字筆，繼續在那些如同雪花片一樣的確認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上午劉小姐的重頭水下戲份，各部門的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嗎？”方辰星頭也不抬，一邊行雲流水地簽著字，一邊對著此時正癱坐在沙發上、同樣頂著兩個巨大黑眼圈的副導演沉聲問道。
副導演從沙發上艱難地坐直身子，用力搓了搓臉頰，比了一個用力的“OK”手勢：“方，你放心，一切就緒。頂級的潛水教練團隊馬上就到，威亞組也已經測試過三次承重了。不過……”
副導演停頓一下，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肉疼和餘悸：“說真的，你非要堅持用的那個圓柱形大玻璃筒可真是個要命的大傢伙。光是把它從特效工廠用特種卡車以不到50英里的時速運到片場，就足足花了三天時間。那運費高得離譜不說，一路上連加州公路巡警都出動了。”
方辰星停下手中的筆，將空了的咖啡紙杯隨手扔進垃圾桶。他抬起頭，佈滿細密紅血絲的眼睛裡閃過極度自信的光芒：“是很麻煩，也很貴。但今天早上當注水全部完畢，水迴圈系統開啟的時候，你敢說那在鏡頭裡呈現出來的深海幽閉感和視覺張力，是不值得的嗎？”
副導演回想起剛才去現場確認時看到的震撼畫面，無奈又認同地點了點頭：“確實，那簡直就是一件藝術品。希望劉小姐這次的拍攝能一次過、順利進行。這玻璃筒一天的租金就是七千美金在燃燒啊！而且現在片場周邊的重型裝置和工具車太多了，人多手雜，我怕出現什麼物理上的意外磕碰。”
聽到這裡，想到那玩意兒在租賃公司押著的整整十萬美金的高昂保證金，就算是花錢如流水的方辰星，心裡也不由得打起了鼓。在這個劇組裡，哪怕是玻璃上出現一絲微小的裂紋，在水壓的作用下都可能釀成災難性的後果。
他沉思片刻，手指在實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隨後猛地站起身，對副導演下達了命令：“不能有僥倖心理。這樣，你現在去給安保部門的主管交待一下，從現在開始直到拍攝結束，調派兩倍的人手，拉起雙重隔離帶，全部站在外圍給我盯住！除了攝影團隊和特技人員，閒雜人等，包括媒體和探班的，一律不準靠近水箱十米之內！”
“明白，我親自去盯！”副導演如蒙大赦般領命而出。
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方辰星站在原地，用力伸了一個近十秒鐘的長懶腰，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噼啪”聲。他抬起雙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臉頰，將狀態調整到最佳，這才拉開門，頂著初升的朝陽，去片場的餐車區域享受他那遲來的、高熱量的美式早餐了。
而就在方辰星坐在餐車前的摺疊桌旁，享受地將一塊培根塞進嘴裡的時候，劉一菲乘坐的那輛車，也穩穩停在了劇組的通道口。
昨晚在車上被母親的高壓政策激起逆反心理的劉一菲，今天出奇地配合。只不過，她依然處於劉母無死角的“押送”之下。
她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遮住大半張臉，剛一下車，視線還沒來得及在龐大的片場裡搜尋那個囂張無比的男人的身影，第一時間就被早就等候在門口、如同打仗般焦急的化妝師給一把拉進專屬化妝室裡，開始了繁瑣的防水妝容準備。
劉母像個盡職盡責的獄警，緊跟著先進了化妝室。在確認周圍沒有那個“危險分子”出沒後，她囑咐女好好回想劇本里的動作要領。隨後，她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底那股對未知環境的強烈不安，以“隨便看看”為由走出化妝室，一路詢問著劇組的工作人員，自己摸索到了今天的核心拍攝現場。
當劉母穿過層層安保，真正站在那個被方辰星寄予厚望的巨型水箱面前時，她平時維持的那種優雅和從容被打破了，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濃重的擔憂與驚恐之色。
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種普通的游泳池！
這是一個高達七八米、直徑超過五米的巨型透明圓柱體！此時，水箱裡已經注滿清澈見底的水，底部的幾個高壓水泵正在發出令人心悸的低沉轟鳴。強大的水流在圓柱體內瘋狂攪動，形成了一個巨大、幽深且帶有強吸力的漩渦。
陽光穿透玻璃，在水流的折射下，在沙地上投下光怪陸離、猶如深海般壓抑的光影。
“我的天吶……”劉母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她踩著高跟鞋，幾步衝到一個正坐在水箱邊緣、穿著全套緊身專業潛水服、正在檢查呼吸面罩的白人教練面前，急促地指著那個水箱問道：“對不起，請問一下……這個桶……這水這麼深，而且它為什麼還在以這麼可怕的速度旋轉？你們這是要拍戲還是在搞極限生存挑戰？”
由於劉母的英文因為焦急而顯得有些尖銳，旁邊的劇組場務趕緊過來在後面輕聲解答：“女士，請您不要激動。這水流的旋轉是為了實景造景，利用水流的阻力，才能在鏡頭裡真實地營造出女主角在深海潛水時，遭遇洋流衝擊那種極致的無力感和危機畫面。”
“營造危機感？”劉母一聽這話，聲音瞬間拔高，她站在巨大的玻璃筒邊，仰著頭，滿眼恐懼地看著裡面那如同絞肉機一般旋轉的水流，心裡完全沒了底，“可是你們要知道，我們一菲……她只是個演員！她今天的女主角身份之下，是一個完全沒有深海潛水經驗的女孩！水流這麼急，如果她在裡面失去平衡，或者呼吸器脫落，會不會出現危及生命的危險情況？你們有考慮過後果嗎？方辰星呢？讓他出來給我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