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陽光鋪灑在那座七八米高的巨型亞克力水箱並折射後，它整體開始散發著幽藍而危險的光澤。
“嘩啦！”
伴隨著四名安全潛水員協力將威亞繩索猛地向上拉起，水面劇烈破開。劉一菲像一條脫困的美人魚般被扯出了水面。
她雙手死死扒住水箱邊緣的金屬欄杆，大口大口地吞嚥著新鮮空氣。劇烈的咳嗽聲和急促的喘息聲透過片場的高光麥克風收音，清晰地傳到了導演和方辰星的耳朵裡。
這已經是她在水箱裡泡的第三個小時。水流的衝擊、幽閉環境帶來的心理恐慌，以及一次次憋氣翻滾對體能的極限壓榨，幾乎抽乾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力氣。
那套天藍色的緊身潛水服此刻沉重地吸附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因為過度用力而發顫的脊背線條。但即便臉色蒼白，她的眼神依然盯著前方的鏡頭，保持著劇本要求的絕望與堅韌。
“CUT！完美！就是這個眼神，簡直棒極了！”
大鬍子導演在監視器後猛地站起身，激動地揮舞著手裡的小喇叭，聲音幾乎劈了叉，正式宣佈這一組猶如噩夢般的水下長鏡頭順利收工。這隻NG了一次的奇蹟效率，讓在場的老外特技指導們都忍不住對這個看似嬌弱的東方女孩吹起了口哨。
方辰星依然穩穩地坐在導演旁邊的專屬皮椅上，眉頭微蹙，目光緊鎖在監視器的回放畫面上。他看著螢幕裡劉一菲在水下因缺氧而扭曲的面部肌肉，轉頭對導演詢問道：“真的不用再保一條嗎？這可是重頭戲。這個大玻璃桶今天用完就要拆卸運走，後面要是剪輯時發現素材不夠，再想從特效公司借出來重新注水，那可是幾十萬美金和一星期的麻煩。”
導演摘下棒球帽，極其滿意地搖了搖頭，拍拍方辰星的肩膀：“Fang，我知道你對劇本細節有強迫症。如果這是文藝片，我可能會要求她再來一條，去捕捉更細膩的微表情。但老兄，我們這是血脈噴張的好萊塢動作片！在剛才那個高速旋轉的水流裡，她能克服本能的恐懼，按臺本要求把掙扎和求生的動作做到位，展現出那種真實的破碎感，就已經非常OK了！觀眾要看的是腎上腺素，不是莎士比亞！”
聽到導演這麼說，方辰星便不再堅持。他站起身，修長的手指從桌上抓起另一隻小喇叭，按下通話鍵，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在片場上空迴盪：
“今天第一天的大場面，大家都辛苦了。執行力非常不錯。為了犒勞各位，劇組在外面的一號大棚準備了高階的自助晚餐，洛杉磯最好的烤肉餐車已經就位，各種冰鎮冷飲無限量供應。大家迅速整理好手頭的裝置，確認安全後，就可以直接前去就餐狂歡了。”
“耶！”
在這個被烈日和黃沙折磨了大半天的劇組裡，這句通知簡直猶如天籟。雖然因為明早還有正式拍攝任務，嚴格規定不能飲用任何含酒精的飲料，但能在接近四十度的高溫下，喝上一口加滿冰塊的冰鎮可樂和各種鮮榨果汁，吃上滋滋冒油的烤肉，對於這些工作人員來說，已經足以讓他們興奮得像個孩子，片場緊繃的氣氛瞬間如冰雪消融般瓦解。
在人群漸漸散去、朝著大棚移動時，方辰星將喇叭隨手遞給助理，邁開長腿，徑直朝著水箱邊緣的休息區走去。
那裡，劉一菲剛剛被起重機放回地面。她渾身溼透，連站立都有些不穩。劉小莉正拿著兩條寬大的乾毛巾，心疼地在她身上胡亂擦拭著，一邊幫她披上那件厚重的黑色浴袍。
聽到逐漸逼近的沉穩腳步聲，劉小莉擦拭動作猛地一僵。
她幾乎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好迎上方辰星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在周圍人看來，這只是兩人極度平淡、甚至算得上禮貌的一次“無聲對視”。但只有劉小莉自己知道，在視線交匯的那不足一秒鐘的時間裡，方辰星的目光猶如X光一樣，瞬間刺穿了她的防線。
在那個冰冷的會議室裡，他那如鐵鉗般捏住自己下巴的手指溫度、那個極具侮辱性的擦拭唇印的動作，以及iPad上那些足以讓她身敗名裂的火辣照片……那些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讓劉小莉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她原本想要習慣性地擺出“星媽”的架子去護著女兒，但此刻，她的喉嚨就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只能極不自然地迅速移開視線，心虛地低下頭，手忙腳亂地繼續去整理劉一菲溼漉漉的頭髮，以此來掩飾自己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的難堪。
方辰星將劉小莉這種猶如驚弓之鳥般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露出隱秘、嘲弄的弧度。他收回視線，將目光重新落在面前這個像落湯雞一樣狼狽、卻又倔強得讓人心疼的女孩身上。
“一菲今天確實受累。”方辰星的聲音一改剛才拿喇叭時的威嚴，透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他走近一步，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怎麼抖成這樣？在這大玻璃玩意兒裡泡了整整三個小時，體能和心理都已經到了極限，徹底燃盡了吧？”
劉一菲被凍得牙齒都在微微打戰，她緊緊裹著身上的浴袍，深吸兩口氣，有些輕喘地張了張蒼白的嘴唇，聲音雖然虛弱，但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卻一點沒減：
“呼……說實話，確實費了老鼻子的勁兒。那水流的吸力比我在岸上想象的要大得多，感覺隨時都要被捲進底下一樣。要不是我平時堅持力量健身和舞蹈訓練，核心力量足夠穩，今天還真不一定能堅持下來……差點以為要交代在這兒了。”
“表現得很棒，連那挑剔的老外動作指導都在誇你。”方辰星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看著她微微發皺的鼻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撥開她額前貼著的一縷溼發，但手在半空中剋制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