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羅慧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她看著腳下兩個狼狽的匪探，一個呻吟，一個強撐。周圍，八十七雙眼睛緊緊盯著她，那些目光裡混雜著初勝的亢奮、對報復的恐懼、以及對她下一步決定的全部期待。夜風穿過人群，帶來晚秋的寒意和血腥味。羅慧緩緩吸了一口氣，胸腔裡是連續奮戰後的灼痛，也是做出決斷前的凝滯。她知道，接下來從她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將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這個村莊的命運裡，激起再也無法平息的漣漪。
“把他們扶起來。”羅慧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平靜得不像剛剛經歷一場抓捕。
鐵柱和石頭愣了一下，隨即上前，將兩個匪探從地上拽起。受傷的那個腿上的竹籤還沒拔，每動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另一個被反綁雙手，踉蹌站定後，眼神里閃過一絲兇光。
“看什麼看！”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一群泥腿子，抓了我們兩個探路的算個屁！等我們寨主帶大隊人馬殺到，你們一個都別想活！男的砍頭，女的……”
“女的怎樣？”羅慧打斷他，向前走了一步。
火光照亮她的臉。那片深紅色的胎記從右額角蔓延至顴骨，在跳躍的光影中像某種古老的圖騰。匪探被她直視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毛，但嘴上仍硬：“女的抓回山寨，讓兄弟們樂呵樂呵！尤其是你這種醜八怪，正好……”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不是羅慧打的。是蘇婉娘。
這個平日裡溫婉沉默的寡婦，此刻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她的手還揚在半空，掌心通紅。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個匪探。他被打懵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暴怒地想要衝過去，卻被鐵柱死死按住。
“你再說一句試試！”蘇婉孃的聲音在顫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再說羅姑娘一句試試！”
人群騷動起來。幾個婦女往前擠了擠，眼神里有了怒意。
羅慧看了蘇婉娘一眼，輕輕點頭。然後她轉向那個匪探：“你叫什麼名字？”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風寨三當家座下，疤臉劉！”匪探梗著脖子，“怎麼，想求饒？晚了！”
“不求饒。”羅慧搖頭，“只是想知道，待會兒要處置的人，叫什麼名字。”
疤臉劉臉色一變。
羅慧不再看他，轉身面向村民。火把的光在她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投在人群腳下。她掃過每一張臉——有老人佈滿皺紋的憂慮，有漢子緊握拳頭的緊張，有婦女摟著孩子的恐懼，也有孩子們躲在大人身後偷看的眼睛。
“鄉親們。”她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我們抓住了兩個土匪探子。這是好事，說明我們的圍牆、我們的陷阱，起作用了。”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應和聲。
“但這也是壞事。”羅慧繼續說，“因為這意味著，黑風寨已經盯上我們了。他們派探子來，就是要摸清我們的底細，然後……”
她頓了頓，讓“然後”兩個字在夜空中懸停片刻。
“然後，他們就會來搶我們的糧食，燒我們的房子，殺我們的人。”
死寂。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山林傳來的風聲。
“那……那怎麼辦？”一個老人顫聲問，“羅姑娘，我們……我們打不過啊……”
“打不過也要打。”羅慧的聲音斬釘截鐵，“因為我們沒地方可退了。黑石村就是我們的家，我們的地，我們活命的根本。退了，就是死路一條。”
她走到那個受傷的匪探面前，蹲下身。匪探驚恐地看著她，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半條褲腿。
“你。”羅慧看著他，“黑風寨這次來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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