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艙的衛生系統發出輕微的嗡鳴聲，那是某種精密儀器在進行最後階段的自我檢測。淡綠色的營養液緩緩排空，發出令人牙酸的抽吸聲，艙蓋滑開時帶起一陣白霧，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刺激著林曉薇裸露在外的皮膚，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睫毛輕顫，像是有千斤重擔壓在眼瞼上，許久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冷色調的金屬天花板，幾盞高精度的無影燈正散發著柔和卻不帶感情的光芒，光線在視網膜上留下慘白的光斑。視線逐漸聚焦，林曉薇的眼中先是茫然，瞳孔渙散，隨後慢慢聚攏起神采，如同沉入深海的浮標終於回到水面。在那片混沌的倒影中，她看到了一張臉——陳默然。
他正站在手術檯旁，雙手緊握著那盞青銅燈，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張平日裡總是冷峻、沉默，彷彿能扛下世間所有苦難的臉，此刻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這種擔憂是如此的赤裸，甚至夾雜著一絲恐懼，以至於當林曉薇的目光與他對上時，她的心臟莫名地抽搐了一下，一種酸澀的熟悉感湧上心頭，彷彿那是她前世就銘刻在靈魂裡的烙印。
“曉薇，你醒了。”陳默然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像是被某種情緒哽住了喉嚨。他下意識地將手中的青銅燈往身後藏了藏，彷彿那是一件見不得人的累贅，或者是一個讓他感到羞恥的軟弱證據，但這個細微的動作反而暴露了他內心的慌亂——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醒來的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那些她已經遺忘的慘烈犧牲。
林曉薇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厲害，像是被烈火炙烤過，發出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水……”
陳默然如夢初醒，連忙轉身去倒了一杯溫水，動作有些笨拙地扶起她的頭，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脖頸時微微顫抖。他將水杯湊到她唇邊，溫熱的液體滑過食道，帶來一絲久違的生機，也沖刷掉了喉嚨裡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我……這是在哪？”林曉薇環顧四周，這是一間充滿科技感的醫療艙，但牆壁上的劃痕和空氣中淡淡的焦糊味，都在訴說著不久前這裡發生過一場慘烈的戰鬥，那是死亡擦肩而過的餘味，“發生了什麼？頭好痛……像是要裂開一樣……”
她試圖坐起來，但全身的肌肉彷彿都不是自己的，痠軟無力，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抗議。就在這時，一段模糊的畫面突然在腦海中炸開——深邃幽暗的海水，巨大的發光水母，還有姐姐那張在波光中若隱若現的臉，帶著解脫的微笑，緩緩沉入深淵。
“我……我記得姐姐……”林曉薇痛苦地抱住頭，手指插入髮間，指甲摳抓著頭皮，試圖抓住那些稍縱即逝的碎片，“她好像在叫我，聲音很遠……在水裡……她為什麼要走？”
陳默然的手僵了一下，眼神黯淡了下去，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知道，林曉薇口中的“姐姐”，是她心底最深的執念，也是她走上駭客之路的原罪。但在那場“木劫”的深海神殿之戰中，她們本該已經解開了心結，甚至林曉薇為了關閉那個維度裂隙，幾乎耗盡了精神力，差點把自己也永遠留在了那裡。
“其他的呢？”陳默然試探性地問道，聲音很輕，彷彿怕驚碎了她脆弱的神經，“你還記得深海里的神殿嗎？記得那些發光的藤蔓纏繞住你的腳踝嗎？記得……我們是怎麼從崩塌的裂縫中逃出來的嗎？”
林曉薇抬起頭，眼神迷茫而空洞，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深海？神殿？”
她努力地思索著，但腦海中除了對姐姐那模糊的印象，以及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對符文和程式碼的直覺外，關於最近這段日子的記憶，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抹去，只留下一片空白的斷層，那是她無法跨越的深淵。
“其他的，好像都被抹掉了一樣，腦子裡空蕩蕩的。”林曉薇搖了搖頭，那種劇烈的頭痛讓她不得不放棄思考，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我……我是誰？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就在這時，艙門滑開，凌羽走了進來。他那條舊的機械義肢已經被拆卸下來，放在旁邊的推車上，斷口處露出複雜的線路和液壓管，像是某種生物被剝離的骨骼。看到林曉薇醒來，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真心的笑容，但那笑容在看到她空洞的眼神時，瞬間凝固了。
“嘿，睡美人終於醒了？醫生說你要是再不醒，陳默然那傢伙就要把那盞破燈燒乾了。”凌羽調侃道，試圖用一貫的輕鬆語氣打破僵局，但目光掃過林曉薇空洞的眼神時，笑容微微一滯，心裡咯噔一下，“怎麼了？失憶了？”
“她不記得深海的事了。”陳默然低聲說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眼底深藏的疲憊與自責，“什麼都不記得了。”
“失憶？”凌羽皺了皺眉，隨即釋然，苦笑一聲，“也是，那種級別的精神衝擊，大腦進行自我保護也是正常的。畢竟她為了關閉裂隙，幾乎把自己的靈魂都燃燒殆盡了。只要人活著，技術還在，其他的……忘了就忘了吧，那些記憶太沉重了，或許對她來說是種解脫。”
“天樞機，檢測完畢，林曉薇腦部海馬體受到高維資料衝擊，導致部分近期記憶受損。”天樞機那毫無感情的機械音適時響起，全息投影在空中展開，顯示著林曉薇複雜的腦部結構圖，紅色的警示區域觸目驚心，“深海‘木劫’相關的戰鬥資料已被神經阻斷，這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但她對符文解析的底層邏輯和駭客技術並未喪失，這屬於肌肉記憶與邏輯本能，就像呼吸一樣無法忘記。”
“也就是說，她忘了我們在深海神殿裡經歷的一切？”凌羽看著林曉薇，眼神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憐憫，“忘了那些死去的戰友？忘了我們是如何在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忘了那場差點把命搭進去的戰鬥，她全忘了？”
“是的。”天樞機回答，“記憶的缺失並不會影響她後續的戰鬥效能，但從情感邏輯上分析，這可能會導致團隊協作出現短暫的斷層，因為她不再信任我們。”
林曉薇雖然失去了記憶，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敏銳直覺還在。她看著眼前這兩個男人——一個沉默如山，背影蕭索，一個看似灑脫卻眼神沉重，她能感覺到，他們之間似乎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血色帷幕，那是她暫時無法觸碰的過往。那種感覺很難受，像是丟失了極其重要的東西，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麼，心裡空落落的。
“我的……姐姐……”林曉薇低聲呢喃，那是她記憶中唯一清晰的錨點，是她在這片混沌中唯一的依靠。
“以後再告訴你。”陳默然打斷了她，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揭開她的傷疤，尤其是當她已經忘記了如何癒合的時候，“先休息吧，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
說完，陳默然轉身走出了醫療艙，腳步有些踉蹌。凌羽衝林曉薇聳了聳肩，撿起地上的義肢零件，也跟了出去，順手關上了艙門，將一片寂靜留給了她。
走廊裡，光線昏暗，應急燈閃爍著紅色的光芒。凌羽看著陳默然那略顯蕭索的背影，忍不住說道：“你也別太難過，至少她還活著。比起那些死在木劫裡的人，我們已經算是幸運的了，不是嗎？”
陳默然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擰開青銅燈的燃料倉，動作機械而僵硬。藉著走廊微弱的燈光，他看向燈內。原本盈滿的至陽之火，此刻只剩下淺淺的一層底，像是乾涸的河床。那跳動的火苗雖然依舊熾熱，但明顯比之前黯淡了許多，彷彿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再也無法照亮前路。
這盞燈跟隨了他師父一輩子，師父臨終前將它交到他手裡，說它是驅邪鎮煞的至寶，是守護人類最後希望的火炬。可如今，火炬將熄，燃料告急，前路卻依舊漫漫無盡，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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