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城的災難漸漸平息,但留下的創傷卻難以磨滅。整座城市如同一個失血過多的巨人,雖然保住了性命,卻已元氣大傷。廢墟需要清理,人心需要安撫,更重要的是,這座城市賴以生存的魔法防禦體系和周邊環境遭到了毀滅性破壞。空氣中殘留的濃郁妖魔氣息、地下可能隱匿的通道、以及城外那頭新來的統領級妖魔的陰影,都讓這裡不再適合普通民眾長期安穩生活。
撤離與遷徙,成為了許多博城倖存家庭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林家也不例外。
林家別墅內,往日的繁華與寧靜早已不在,只剩下空曠與冷清。僕人們早在獸潮前就被林塵疏散,如今偌大的宅邸,只有林塵一人默默整理著行裝,準備舉家遷往更為安全繁華的魔都。父親林建業生前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一些重要的產業檔案和資產憑證都存放得井井有條,轉移起來並不算太麻煩。
然而,真正的難題,在於整理父親的私人物品,尤其是他生前起居的那間書房。
書房保持著林建業離開時的模樣,有些凌亂,書桌上還攤開著幾本關於妖魔種類和魔法陣原理的書籍,一個用了很多年的舊茶杯裡殘留著乾涸的茶漬。這一切都讓林塵彷彿還能看到那個總是樂呵呵、圍著圍裙在雜貨鋪裡忙碌,或是在書房裡蹙眉研究些什麼的平凡父親。
他的目光掠過書架上那些或新或舊的典籍,最終落在了書桌最下方一個帶鎖的抽屜上。這抽屜他小時候好奇想開啟過,但父親總是溫和而堅定地拒絕,說裡面是“大人的無聊東西”。如今,鑰匙就掛在抽屜旁的釘子上。
林塵沉默了片刻,取下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鎖簧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他緩緩拉開抽屜。裡面沒有金銀財寶,也沒有魔法秘典,只有幾件疊放整齊的舊衣物,一沓泛黃的照片,以及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普通牛皮紙的筆記本。
林塵的目光首先被照片吸引。最上面一張,是父親年輕時與一個女子的合影。父親穿著略顯土氣但整潔的衣服,笑容燦爛,眼中有著林塵從未見過的明亮光彩。而他摟著的女子,容貌清麗溫婉,氣質出眾,眉眼間與林塵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她依偎在父親懷裡,笑容幸福而滿足。
母親……陸芸。林塵心中默唸這個名字,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女子含笑的臉龐。關於母親,父親向來語焉不詳,只說是病逝。林塵曾追問過,父親總是以沉默或嘆息回應,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哀傷。久而久之,林塵便不再問了。
他拿起那本筆記本,入手頗沉。翻開封面,裡面是父親熟悉的、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這似乎是一本日記,斷斷續續,記錄著許多零碎的思緒、見聞,以及對母親深深的思念。
前面的內容多是些日常瑣事和思念之情,林塵快速翻閱著。直到筆記本的後半部分,字跡變得時而急促,時而沉重,記錄的內容也讓林塵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芸兒今日又吐得厲害,但她卻很開心,說一定是我們的孩子迫不及待想見我們了。京都那邊最近似乎又有些動靜,不能再待在原地了,得繼續往南走……”
“……芸兒的肚子越來越大了,行動不便。老周他們幾個兄弟夠義氣,一直陪著我們東躲西藏。這份情,我林建業記一輩子……”
“……終於快到地方了,南邊一個小城,叫博城,聽說很平靜。希望這裡能成為我們的家。芸兒快生了,我既期待又害怕……”
日記在這裡中斷了幾頁,再次出現時,字跡劇烈地顫抖、扭曲,充滿了刻骨的痛苦與悲憤!
“……他們還是找來了!陸家的人!那個老不死的族長,他從來沒把芸兒當成女兒,只當成維護家族面子的工具!我和老周他們拼死抵擋,可他們人太多了,實力也太強了……老周為了讓我帶芸兒走,用身體擋住了那一記‘烈拳’……我親眼看著他被燒成焦炭!!還有阿亮、大斌……他們都……都死了!!”
“……芸兒受了驚嚇,動了胎氣!要生了!在這荒郊野嶺!血……到處都是血……芸兒疼得臉色煞白,卻還抓著我的手,讓我快跑……我怎麼能跑!!”
“……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孩,聲音很亮……可是芸兒……芸兒出血止不住……她看著孩子,又看著我,笑了,說‘建業,好好把塵兒帶大’……然後……她的手就涼了……”
“……陸家那些畜生!他們抓走了芸兒的屍體,說是要帶回去‘歸葬祖墳’,不讓她這個‘玷汙門風’的女兒流落在外!他們甚至沒多看一眼剛出生的孩子!冷漠得就像處理一件垃圾!!”
“……林建業,你真是個廢物!連自己的女人和朋友都保護不了!京都陸氏……陸天鴻……此仇不共戴天!!”
“……我不能死,我還有塵兒。我要把他養大,教他本事,但又不能讓他知道這些……仇恨會毀了他。就讓這一切,隨著我和芸兒,埋進土裡吧。塵兒,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做個普通人也好……”
日記到這裡,徹底結束。後面是漫長的空白。
“啪嗒。”
一滴溫熱的水珠滴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了墨跡。
林塵僵立在書桌前,維持著翻閱的姿勢,一動不動。他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胸腔裡,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揉搓,窒息般的疼痛伴隨著熊熊燃燒的怒火,如同火山岩漿般噴湧而出!
母親不是病逝!是被逼的!是在顛沛流離、驚恐交加中難產而亡!而逼死她的,是她自己的家族,那個所謂的京都陸氏!父親那些從未提及的、神秘失蹤的“朋友”,是為了保護他們母子而慘死!父親半生隱姓埋名,壓抑實力,開個小小的雜貨鋪,是為了躲避陸家的視線,為了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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