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地上,落在老槐樹虯結的根部,也落在謝莫殺那張慘白的臉上。
林塵推開房門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院中那棵老槐樹——那棵樹的葉子在晨風中沙沙響,像在跟他問早安。他看見的是一張臉,離他不到三尺,頂著一對巨大的黑眼圈,眼圈下面的皮膚泛著不健康的青色,雙眼遍佈血絲,像兩張被揉皺的紅格子布。那雙眼正直直地盯著他,目光空洞,又像是太滿了,滿到從眼眶裡溢位來,變成了那兩團濃重的黑。
林塵一個後跳,腳掌在青石板地上滑了半步,身體重心下沉,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葫蘆上。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大白天的,古都的城牆上不是有軍法師守著嗎?亡靈還能摸進來?
直到距離拉遠,他看清了。
那不是亡靈。亡靈沒有這麼整齊的西裝,沒有這麼鋥亮的皮鞋,沒有系得一絲不苟的領帶,更沒有領帶夾上那個雕得精緻的小骷髏頭。是謝莫殺。
他站在院子中央,西裝還是昨天那套,深灰色的,裁剪合身,但衣襟上多了幾道褶皺,領帶還繫著,但結口鬆了一些,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皮鞋上沾著露水,鞋尖對著林塵房門的方向,像一棵被栽在那裡的樹,從昨晚一直站到今早。
“不是?驢哥,你不會是一晚上沒睡吧?”林塵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眉頭微皺,“而且就算你一晚上沒睡,以你的修為也不應該是這樣吧?”中階三級巔峰,暗影系和風系雙修,這種配置的法師,三天三夜不睡覺也不會在臉上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
謝莫殺現在的樣子,不像是熬了一個通宵,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之後又在風口晾了一整夜,水分被吹乾了,只剩一張皺巴巴的皮。
謝莫殺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嘴唇上乾裂出了幾道口子,血絲從裂縫裡滲出來,凝成細小的血珠,他舔了一下,把血珠舔掉了。他的目光從林塵臉上移開,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上,看著樹葉在晨光中輕輕晃動,看著露珠從葉尖滑落,砸在地上,碎成看不見的水霧。他看了很久。
他確實在院中坐了一整夜。從昨晚林塵告訴他那些事之後,他就沒有再合過眼。他回到自己的住處,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在走廊裡走了一會兒,又坐下,又站起來。最終他出了門,走到了這個小院——林塵暫住的地方。院子沒有鎖門,他推門進來,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然後就沒有再站起來。
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地中海沿岸那些被血染紅的海水,想起那些漂在海面上的、被潮水推上岸的、掛在礁石上的碎屍。想起他收到訊息趕回去的那天,飛機落地的時候是傍晚,夕陽把海面染成了暗紅色,他以為那是晚霞,直到他聞到了那股味道——屍臭混著海水腥味,濃烈得像一堵牆,從機場的出口撲面而來,把他釘在原地,邁不動腿。
他想起謝家那些人。他記得他們的臉,每一張都記得。他的父親,喜歡在晚飯後泡一壺茶,坐在陽臺上看海,什麼都不做,就那麼看著,一看就是一個小時。他的母親,做飯不好吃,但每次他回家,她都要親自下廚。他的堂兄,跟他年紀相仿,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修煉,一起闖禍,一起被罰站。他的小侄女,才三歲,扎著兩個小揪揪,說話還不太利索,見了他就喊“叔叔抱”。
他們都死了。死在冷爵策劃的那場紅海事件裡。死在地中海沿岸,死在異國他鄉,死在離故土幾千公里外的地方。他連他們的骨灰都沒有找到。
這些年他在古都做生意、開酒館、結交各路人士,把自己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從早忙到晚,從月初忙到月底。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以為那些記憶已經被時間沖淡了,以為“謝圖南”這個名字和他揹負的那些東西已經一起被埋葬了。他把名字改成了“莫殺”,把仇恨埋進了心底最深處,把復仇的念頭打包封存,塞進了記憶的角落裡,上面蓋了一層又一層的新記憶——酒館的賬目、獵人的委託、古都的人情往來、那些瑣碎的、日常的、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的事情。他以為自己已經是一個新的人了。
但昨晚林塵告訴他,那個勸他放下屠刀的高僧是黑教廷的人,是撒朗的手下。那個讓他改名“莫殺”的人,不是為了讓他放下執念,是為了讓他不要查到不該查的東西。那些話,那些溫暖的、像冬天暖風一樣的話,不是慈悲,是算計。那杯粗茶,那個缺了口的粗瓷杯,那間沒有名字的小廟,那把掃落葉的掃帚,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全都是道具,全都是戲。
謝莫殺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指甲掐進西褲的布料裡,指節發白。他沒有憤怒到發抖,也沒有悲傷到落淚,他只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冬天穿少了衣服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怎麼都捂不熱的冷。
但他不是一個軟弱的人。他在地中海沿岸的廢墟中活了下來,在異國他鄉的追殺中活了下來,在舉目無親的古都活了下來。他熬過了那些比今晚更黑的夜,他還能熬。
他在老槐樹下坐了一整夜,從天黑坐到天亮。他就那麼坐著,看著月亮從東邊的城牆上升起,劃過天頂,落到西邊的城牆後面。看著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又一顆一顆地熄滅。看著天邊從漆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淡金。當第一縷陽光落在石榴樹的葉片上,把露珠照得像碎鑽一樣閃爍的時候,他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想通了?”林塵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謝莫殺從老槐樹的陰影中抬起頭,看著站在屋簷下的林塵。
謝莫殺點了點頭。他的喉嚨幹得像被砂紙打磨過,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林塵沒有追問。他看了謝莫殺一眼,從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讀到了很多東西——痛苦、掙扎、憤怒、決心,還有一絲“我已經準備好了”的平靜。他不需要謝莫殺解釋,因為那些東西,他也經歷過。
“很好。”林塵走到院中,站在老槐樹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轉過身,面朝謝莫殺,語氣從“關心”切換到了“安排工作”,切換得快得像有人在按遙控器。“接下來,麻煩你幫我派人盯緊一個人。”
“穆賀。”林塵說,“博城災難過後,遷移到古都的那批人裡,有一個叫穆賀的中年男人。他是穆白的親生父親,但是對外都讓穆白叫叔,在博城做點生意,表面上是正經商人,實際上——”他頓了頓,“他是撒朗手下的第一藍衣執事,虎津。”
謝莫殺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把“穆賀”“虎津”這兩個名字刻進了腦子裡。“還有呢?”
“還有——”林塵想了想,“沒有了。你先把這個辦了。記住,一定一定派身手好的人去。這人能在撒朗手下做到第一藍衣執事,不是善茬。他身邊可能有黑畜妖,也可能有其他的黑教廷成員。盯他的時候,離遠一點,不要打草驚蛇。”
謝莫殺點了點頭。他從石凳上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樹幹才站穩。他整了整領帶,把鬆了的領口釦子扣好,把西裝上的褶皺撫了撫,又成了那個古都小百事通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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