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別激動。”林塵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根錨,扔進了穆白心裡那片翻湧的海。
“你讓我怎麼能不激動!”穆白的聲音又高了一度,“你說這話有證據嗎!”他長這麼大,第一次這麼憤怒。即使林塵剛剛給了他極大的實力提升,即使林塵剛剛為他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即使林塵是他在古都為數不多的、可以信任的博城人。憤怒不講道理,憤怒不會因為“對方是好人”就繞道走。憤怒來了,就是來了。
林塵皺了皺眉頭。穆白這個樣子,讓他有點猝不及防。他知道穆白會生氣,但沒想到會這麼生氣。他低估了穆賀在穆白心中的地位。穆白這個人,外表清冷,話不多,朋友不多,社交圈子不大。他對絕大多數人都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不親近,不疏遠,不遠不近。但距離之內的人,他會掏心掏肺。
“證據我目前沒有。”林塵的聲音放低了,不再是對等的商量,而是帶著一絲歉意。他知道自己這件事辦得草率了,不該在穆白剛剛獲得新能力、情緒正高漲的時候,把這個訊息砸過去。“但是隻要他做過,那麼就一定留有痕跡。”他看著穆白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堅定,“我會派人去盯著穆賀。如果他不是,這樣的結果最好。但萬一——”
“沒有萬一!”穆白的語氣斬釘截鐵,像一把冰刃切斷了林塵的話。
林塵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穆白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還有憤怒,還有不可置信,但他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恐懼。不是對黑教廷的恐懼,是對“林塵說的是真的”這個可能性的恐懼。穆白不怕穆賀是壞人,他怕自己叫了二十年的“叔叔”是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魔鬼。沾的血還是博城人的血!
“那我想知道,”林塵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如果他真的是呢?”他不是在逼穆白,他需要穆白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這關係到後續在和撒朗的對抗中能不能佔據先手,關係到監視穆賀的行動能不能順利進行,關係到萬一事情敗露、穆賀狗急跳牆時,穆白能不能站在正確的一邊。
穆白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風吹動的樹。他的目光從林塵臉上移開,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層薄薄的冰霜上。他看著那些被自己踩出來的腳印,看了很久。
良久,穆白的肩膀鬆了下來。不是放棄抵抗的那種松,是那種“我已經做出了決定”的松,像一張被拉滿的弓終於把箭射了出去,弓弦在空氣中震動,發出細微的嗡鳴。他抬起頭,看著林塵。
“如果他真的是,”穆白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但每個字都說得極慢,極重,像在用冰刃在石板上刻字,“那麼——我會親手殺了他!”
林塵看著穆白的眼睛,從那雙眼睛裡讀到了很多。痛苦、掙扎、憤怒、決心。
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這是穆白能給出的最好的答案。不是包庇,不是逃避,不是“他不是這樣的人,所以我不信”。是“如果他是,我會親手了結”。
“那後面我會讓驢哥跟你一起去調查穆賀。”林塵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不再有歉意,不再有試探,就是單純的、安排工作的那種穩,“記住了,你們的行動一定要小心再小心。黑教廷的手段之殘忍,遠超你的預期。”
他看著穆白的眼睛,一字一頓,“即使你是他的親侄子,只要你對黑教廷產生威脅,他也不會有任何心慈手軟。”
“不用你強調!”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但比平時多了一層硬殼,像冰面下的水,看著平靜,底下在湧,“我會向你證明我叔叔的清白!”
穆白說完轉頭就離開了,他需要一些時間來平復心情。在從林塵口中聽到這樣的訊息,他的內心是極為複雜的,一方面不願意相信自己的親生父親是黑教廷這種邪惡組織的人,一方面又十分擔心林塵說的是真的。畢竟林塵好像從來沒有出錯過。
林塵站在房間門口,看著穆白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謝莫殺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了過來。他已經休息了一段時間,臉上的黑眼圈退了不少,血絲也淡了,雖然還是有點憔悴,但至少不像剛從墳裡爬出來的了。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襯衫,頭髮也重新梳理過,領帶系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像剛從商務酒會回來的成功人士。
“怎麼回事?”謝莫殺走到林塵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巷口,“我看穆小哥剛剛怒氣衝衝地走了。你們吵架了?”
“沒什麼。”林塵轉過身,走回房間。謝莫殺跟了進去,在椅子上坐下,“就是給你找了個幫手。”
謝莫殺挑了挑眉。“幫手?誰?”
“穆白。”林塵頓了頓,“他是穆賀的兒子。”
謝莫殺看著林塵,表情複雜。“喂喂喂,”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你是不是瘋了”的無奈,“你這就有點壞了吧?讓他去監視自己的爹?是不是有點過於殘忍了?”
林塵瞥了他一眼。“你要知道,我們現在面對的可是黑教廷。還是實力差距懸殊的狀態下。”
“穆白的性格我瞭解,你可以信任他。”
謝莫殺看著林塵的眼睛,看了幾秒。他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在這場註定你死我活的鬥爭中,確實也不再適合講一些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