蜥顱巨妖扇動肉翼，捲起的狂風從市政大樓的方向橫掃過來，吹得廢墟里的碎石嘩啦啦滾動。那龐大的暗紅色身影越升越高，在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中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然後消失在雲層後面。
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第一個人試著凝聚星子。失敗了。手指在抖，星軌剛連上就斷了。第二個人試，也失敗。第三個人乾脆沒試，只是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那是一種本能層面的恐懼——不是“這個東西很危險，我要小心”的那種，而是“這個東西比我高一個維次，我連逃跑的資格都沒有”的那種。統領級妖魔散發的氣息，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滅了所有人心底那點“我能行”的僥倖。
林塵站在最後面，靠著半堵倒塌的牆壁，雙手插兜，面無表情。但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偽怖魔，大戰將級，在他面前大概撐不到兩分鐘。蜥顱巨妖從俯衝到撕碎偽怖魔，用了不到三十秒。那三十秒裡，偽怖魔所有的反擊——那些粗如人身、能抽碎牆壁的枝蔓——打在巨蜥身上，跟撓癢癢一樣。巨蜥甚至沒有認真防禦，鱗片都沒裂開一道縫。
林塵在心裡把自己代入偽怖魔的位置。螺旋丸，能不能打穿那層暗紅色的鱗片？千鳥，能不能在它反應過來之前刺中要害？八門遁甲開到傷門，能不能躲開它爪子的橫掃？答案一個一個地浮現，每一個都不太好看。能打中，不一定能破防。能破防，不一定能致命。能致命，不一定有機會打第二下。
當初在博城外面殺掉那隻剛晉升統領的大地魔狼，靠的是炎遁的黑炎。那隻狼是初入統領，種族天賦是防禦，速度慢，腦子也不太靈光。蜥顱巨妖不一樣。它的體型更大，力量更強，鱗片更厚，還會飛。黑炎能不能燒穿它的鱗片？能。但前提是得先燒到它。以它的速度和飛行能力，林塵不覺得自己有把握把黑炎糊到它身上。
他以為自己很強了。螺旋丸、千鳥、八門遁甲、寫輪眼、炎遁——這一身本事，在中階這個層次裡，說是橫著走都不為過。甚至在對付那隻大地魔狼之後，他心底隱隱覺得自己已經可以跟統領級掰掰手腕了。但那是錯覺。大地魔狼只是個特例，初入統領，種族劣勢，被他的黑炎剋制。真正的統領級，是蜥顱巨妖這樣的——光憑氣息就能讓中階法師連星軌都連不上。
林塵深吸一口氣，把那點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來的傲慢，一點一點地碾碎，塞進心底最深的地方。接下來要對付陸年，要對付那些軍法師，還要在蜥顱巨妖的眼皮底下算計陸年。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不是鬧著玩的。他不能犯錯。
“媽的……嚇死老子了。”
沈明笑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明顯的顫音。他癱坐在地上，左臂還吊著，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在抖，說話都不利索。“這、這次歷練要不然直接結束吧。金林市有統領級妖魔，這根本不是我們能對付的！”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我要回去！我不想死在這兒！”
廖明軒立刻跟上：“就是！松鶴院長怎麼派我們來這種地方？哪有讓中階法師打統領級妖魔的！獵者聯盟那邊的情報肯定有誤，這裡的危險程度比他們說的高多了！”
羅宋也在旁邊點頭，臉色比沈明笑好不了多少。他剛才跑得太猛，現在還在喘，肚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他倒是沒說話，但那表情明明白白寫著“我同意”。
宋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周圍人的臉色，又把嘴閉上了。她心裡也怕，只是她是這次實際上的指揮，不能先表現出來。
陸正河站出來了。
“應該是我們運氣不好，剛進城市就碰見了這種霸主生物。”他的聲音很穩，穩得有點刻意，“獵者聯盟的訊息不一定有誤，統領級妖魔有自己的領地，這片區域可能是它的狩獵範圍，但不代表整個金林市都是它的地盤。我們接下來小心一點，避開它的活動路線，還是有機會把任務完成的。”
所有人都看著他。那眼神里有詫異，有不解——陸正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剛了？那個在隧道里被林塵搶了指揮權就陰沉著臉不說話的人，那個遇到事情總是先考慮自己的人，現在居然站出來說“繼續”？
陸正河顯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他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換上一副“我不想讓家裡看不起”的表情，語氣裡帶點少年人的倔強：“我不想歷練失敗。回去沒法跟家裡交代。”
這套說辭勉強說得過去。帝都學府的學生，尤其是像陸正河這種有家世背景的，確實很看重面子和成績。歷練失敗，回去確實不好看。眾人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
“我也選擇繼續。”穆寧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她站在隊伍邊緣，白色的外套在暮色裡格外顯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剛才從天上飛過去的不是一隻統領級巨蜥，而是一隻路過的烏鴉。
隊伍的矛盾一下子擺到了桌面上。陸正河和穆寧雪堅持繼續，羅宋、沈明笑、廖明軒想撤，其他人站在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倒。
林塵沒說話。莫凡也沒說話。趙滿延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選擇閉嘴。
廖明軒的目光在隊伍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穆寧雪身上。他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既然穆寧雪要留下來……那我也不走好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壯士斷腕的悲壯，但眼神一直往穆寧雪那邊飄。可惜穆寧雪根本沒看他。
沈明笑和羅宋對視一眼，都不吭聲了。他們倆心裡清楚，就憑他們幾個，想安全返回都是個問題。隊伍不散，大家還能互相照應；隊伍散了，他們幾個單獨走，路上隨便碰見一隻戰將級妖魔都可能交代在這兒。
但心裡的怨氣總要有個出口。
廖明軒轉過頭，盯著莫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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