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宮大殿陷入了長久的寂靜。那種寂靜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是有聲音但沒有被接收到的安靜——像是那些細微的、持續的背景音全部被那道僵持的介面對消了,只剩下兩道力量之間的空隙在無聲地維持著。
凱袍懸浮在半空中,與林塵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青色光膜。光膜的輪廓光滑而均勻,像是一層被極細的筆尖勾勒出的水膜,在墓宮的暗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它的亮度不算強,像是剛剛燃起的初火,但它的存在已經持續了足夠久,久到足以證明它不會輕易消失。
九幽後站在原地,目光從凱袍移向那道青光,又從青光移回凱袍。她的姿態依然恭敬,但她沒有再往後退。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的王被阻擋了。在她的漫長記憶中,那道鎧袍曾穿過千軍萬馬,曾走入過那些讓其他帝王止步的區域,曾在一片荒蕪中建立起這座墓宮。它不會停下來,也不會被擋住。
“王,”九幽後開口詢問,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這……到底是?”她盡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但尾音處還是向上微翹了一點,像是她自己也對所見的東西有些把握不準,青色,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風系魔能,但那股能量裡面包含的風系魔能卻很少,剩餘的能量以九幽後的閱歷也完全辨認不出來一點。
凱袍沒有立刻回應。它在林塵身體上方懸浮著,保持著一個向下的、正在靠近的傾斜角度。過了片刻,它像是接受了什麼似的,逐漸從那個傾斜的角度回正,重新懸停在半空中,不再試圖侵佔林塵的身體。它的震顫幅度也降下來了,像是正在把剛才釋放出去的力量重新收攏回來,只保留維持自身懸浮所需的最低限度。一道新的波動從它表面發出,平穩而簡短,精確地落入九幽後的接收範圍內。
“退下吧,”那道波動說,“這裡沒你的事了。”
九幽後的表情在接受到那道波動之後微微停頓了一下。她在接受指令的瞬間沒有立刻執行,像是在等她自己的判斷與王的指令之間完成一次短暫的確認。然後她輕輕點頭,身體開始變淡,像是墨水被滴入水中,朝著多個方向同時擴散,最終完全消散,連一縷痕跡也沒有留下。
大殿重新回到安靜狀態,只剩下凱袍和林塵。那道青光依然覆蓋在林塵身上,與鎧袍之間保持著與剛才相同的距離和亮度,沒有加強也沒有減弱。凱袍懸浮在林塵身前,開始說話了。它的聲音模糊而低沉,像是穿過一層厚殼才透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從很深的位置發出來的甕聲,像是一段被封藏了很久的話正在沿著它原本的路徑被開啟。“連你也要阻止我麼?”這句話中帶著些許失落,此刻鎧袍上附著的靈魂不再像一位強大無比的帝王,反而更像是一位孤寡老人,孤獨、寂寞。
大殿中沒有回答。那道青光沒有變化,林塵也沒有甦醒的跡象。凱袍的那句話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在場的、不透過聲音來回應的人說話。它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停頓了一段時間,那些模糊的聲波向周圍散去,沒有迴音,也沒有回應。
然後它震顫了一下。那道顫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劇烈——從領口到袖口,沿著肩線到袍擺,整件鎧袍都在同時晃動,像是一件被狂風吹動的衣物,但大殿中沒有風。它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比剛才更清晰,也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它的內部被翻出來,帶著積壓了很久的熱度:“連你也要阻我!你是要反我嗎!別忘了!是我!造就了你!!!”
它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反覆反彈,白色石壁沒有吸收它,而是把它不斷地拋回空氣中,讓它在空間中持續膨脹和震顫。鎧袍周圍開始滲出濃郁的黑氣,那些黑氣以它為中心向外擴散,像是從袍面滲出的液體在空氣中緩慢蒸發後又重新聚攏。鎧袍頭部的方向,兩團猩紅色的光點正在同時亮起——一雙被壓進鎧甲輪廓中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林塵胸前那道青光。那雙眼睛注視的方向很清晰,像是那個高度和那個座標點共同構成了它全部的注意力。
那道青光沒有回應。它依然覆蓋在林塵胸口,維持著它應有的輪廓,亮度與剛才相比也沒有發生可以被分辨的變化。凱袍繼續向下施加壓力,黑氣正在沿著那道青光的表面試圖找到滲入的缺口,從側面、從頂部、從邊緣處逐一試探。那道青光沒有明顯的偏移,依然保持著與林塵身體接觸面的貼合度,像是所有試圖繞過它邊界的路徑都在接觸到之前就已經被判定為不可通行。
“就憑你!你是阻止不了我的!孽畜!!”凱袍的嘶吼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它的力量正在沿著林塵體表那道青光的邊緣向內部持續滲透。墓宮的地面開始震顫,那些組成牆壁的白色石材內部發出細密的摩擦聲,像是在響應某種正在被呼叫起來的重量。
此刻古都安界之外,莫凡幾人正被祝蒙抓進隊伍裡面當苦力。莫凡一個又一個強力的魔法朝著亡靈轟去,此刻他一臉興奮,這殘魄小泥鰍可以吃爽了啊。可就在這時,一切都毫無預兆的,小泥鰍開始發燙,散發出了淡淡的青光,周圍一道道殘魄被小泥鰍瘋狂的吸入,甚至其表面暗淡的地方都開始脫落,露出一抹暗青色。
“小泥鰍?你是吃爽了吧!”莫凡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吊墜,不過他只當是小泥鰍見到大量的殘魄產生的興奮,絲毫沒有注意到,剛剛吸進去的殘魄在吊墜空間裡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了,根本沒有按照莫凡設想的那樣被提煉成精魄。
......
華山山頂,那座藏在雲霧中的古寺在風中一動不動。寺內蒲團上那個老和尚沒有睜眼,但他面前的香爐中,最後一縷香灰已經停止了墜落。他坐了很久,然後他的眼睛睜開了。一道赤紅色的光從他瞳孔深處湧出,穿過寺門,越過山脊,像是被一根極細的線牽引著,精準地射向古都的方向。那道光線沒有拐彎,沒有停頓,以山脊為起點,以古都下方某個看不見的點為終點,像是一道被拉了很遠的絲線,正在兩頭同時收緊。
一道輕微的呢喃聲從老和尚口中說出,“老夥計,我也來幫你一下。”說完老和尚閉上眼彷彿之前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
除了華山,天山山頂一道白光也是一閃而逝,廣袤無垠的海洋深處,一道藍光閃爍間遁入了虛空。
......
墓宮大殿中,凱袍正在收攏更多的力量,黑氣環繞在它周圍,正在形成一層不斷旋轉的灰黑色旋渦。它的目標清晰而單一,它的力量正沿著直線向林塵的方向推進。那道覆蓋在它體表的青色光芒並沒有因為這股力量的增強而退縮,但隨著凱袍持續施加的壓力,它的邊緣也開始出現了微弱的起伏,像是一層水面正在被持續的風吹動著。
然後第二道光芒出現了。赤紅色。它在青光的邊緣亮起,貼著那道青光原有的輪廓,填補到它還沒有覆蓋到的地方,與青光交匯後自然融合成一體,像是本來就應該屬於同一個整體的兩塊碎片。凱袍的前進勢頭在赤紅光芒出現的那一刻稍稍滯頓了一下,像是有一道新的資訊正在被它吸收。在那道停頓還沒有完全結束之前,另外兩道光也抵達了——一道白色,一道藍色。它們沒有排擠彼此,而是在青色和赤紅之間各自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同時附著在林塵身體表面,形成一層明亮而均勻的混沌光層。
青色、赤紅、白色、藍色,在接觸到他的那一瞬間化成一整片連續的、不明邊界的、正在流動的光暈。它們在光源的邊界處平穩地流動著,像是四股從不同方向匯入同一片水面的溪流,正在尋找各自的位置。
凱袍向前推進的姿勢又一次停了下來。它的猩紅雙眼正盯著那道正在展開的光層,黑氣在接觸到光層邊緣後像是遇到了高溫般向回退去,被迫迴流到它自己的輪廓中。
“該死!該死!你們一個個都要造反嘛!”凱袍的聲音正在穿過震動的白色石壁,在大殿的各個平面間迴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它的聲音已經比之前低沉了很多,像是力量正在快速地流失,但它的意志還在燃燒著,“等我出去!!等我出去——!!”
它的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遠,像是一道迴音在經歷了多次反彈後終於抵達了它應有的盡頭。那層正在流動的混沌光芒覆蓋在林塵體表,沒有繼續擴充套件,也沒有收回。
凱袍也只能默默的退回它的王座之上,要是九幽後在這的話,可以很明顯的感覺到,凱袍的氣息變得不那麼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