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不到,村口就聚了人。
天還黑著,東邊剛有一點灰青,像誰往天幕上潑了瓢稀米湯。陳直揹著那麻袋到的時候,章官爺已經在土臺上站著了。旁邊除了那倆青壯,還有五個民夫,都是村裡和鄰村調來的,一個個縮著脖子,臉黑得像抹了灶灰。杜掾也在,站在最外頭,手籠在袖子裡,眼神不知往哪兒落。
陳直掃了一圈,沒見里正趙伯。
章官爺見他來了,點點頭:“人齊了。走。”
一行人朝南坡走。路上沒人說話,只有草鞋踩在砂土上的沙沙聲。陳直走在前頭,麻袋裡的鐵器輕輕碰著,偶爾“叮”一聲,在這清早的野地裡格外刺耳。
到坡頂時,天已經麻亮。南坡籠在一層薄霧裡,草葉上全是露水。那棵酸棗樹立在霧裡,枝幹黑黢黢的,比平時又歪了幾分。
章官爺走到一處塌了一半的土坎前,停下:“從這兒下。”
陳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只見土坎下有個半人高的凹口,被荒草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草撥開,露出一道斜往下去的土洞,裡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
“下去之後,先別點火。”章官爺說,“等我的令。”
陳直問:“火都不能點,怎麼看得見路?”
“該看見的時候,自然會看見。”章官爺看著他,臉上沒一點玩笑,“陳直,我再說一遍,下頭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別當人。你只管往前走。”
陳直沉默一瞬,蹲下身把麻袋繫緊,又摸了摸腰間的槐木小牌。然後他彎腰,第一個鑽進了洞裡。
洞裡比外頭暖。剛進去那會兒,有股溼潤的土腥味,混著草根腐爛的氣息。陳直貓著腰走了七八步,洞壁漸漸變寬,能直起身子了。他伸手摸了摸,兩壁光滑得出奇,不似天然坍塌的縫,倒像被人用泥漿抹過,又經了許多年,硬得像陶片。
後頭的人一個跟一個進來了。杜掾在最後。黑暗中,陳直能聽見他們的呼吸聲,粗重,急促,像一群被趕進籠子的羊。
走了約莫半刻,最前面的陳直忽然停住。
他聽到了風聲。
地底下怎麼會有風?可那風真真切切,從前方更深處吹過來,陰冷刺骨,帶著一股極淡的腥甜味。像血被水沖淡了,又混上苔蘚的味道。
“繼續走。”章官爺在後面低聲催促。
陳直嚥了口唾沫,邁開步子。又走了十幾步,他腳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什麼圓滾滾的東西。低頭看不見,他用腳尖撥了撥,那東西滾出去,撞在洞壁上,“咔”一聲脆響。
像骨頭。
陳直後脊樑一緊,不敢再動。身後有人問:“怎麼了?”
“沒事。”他說,聲音儘量壓穩。
再往前,洞勢開始往下斜,越走越低,空氣也越來越冷。陳直忽然感覺胸口那枚錢貼在了皮膚上,不燙,但涼得過分,像一小塊冰。他下意識用手捂住,腳步卻沒停。
這時,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青幽幽的,像夏夜墳地裡的磷火,一小團,不遠不近地浮著。陳直站住了,後面的人也都看見了,有人倒抽了一口氣,有人開始往後縮。
“別停。”章官爺的聲音從後頭傳來,跟鐵片刮地似的。








